虽然在愿景上更宏大、在包装上更精致、在叙事上更现代。
然而,在削弱爱资哈尔学术独立性和实质主导权这一根本点上,与阿布扎比那种相对直白的收买,在本质上真的有很大的区别吗?”
塔伊布的语气依然平和,“或许,这只是一种从‘粗暴的收买’,进化为了‘更精巧的体制性吸纳’而已。”
他两手一摊,眼里满是坦诚,
“我想,爱资哈尔之所以有价值,之所以能被殿下您看中,正是因为它历经千年的沉淀。
它积累了一种超越任何一个现代民族国家短暂政治利益的学术正统性与普世合法性。
这正是您最初寻求与我对话的原因,不是吗?”
见瓦立德也很是坦诚的点头,他笑了笑,继续说着,
“那么,殿下,如果我们之间合作的基础,最终演变成由某一方……
无论是阿布扎比还是利雅得,来单方面主导规则制定和解释权,那么爱资哈尔加入的意义何在?
我们为何要放弃自己最宝贵的、中立而纯粹的正统性,去成为另一个强权在地缘政治棋盘上更加高级一点的‘工具’或‘背书者’?”
瓦立德听着,心里冷笑。
老狐狸。
把话说得这么漂亮,本质上不就是讨价还价么?
塔伊布没给瓦立德太多思考时间。
在系统批驳之后,他话锋再转,
“因此,亲王殿下,我建议我们不妨回归合作的初心。
对于这个旨在促进伊斯兰世界可持续发展与全球治理的机构……
我们暂且可以称它为‘全球伊斯兰可持续发展与治理最高委员会’。
我认为应该确立几条基本原则,以确保其既能实现现代功能,又不失伊斯兰正统的根本。”
他条理清晰地阐述自己的反方案:
“第一,学术主导原则。
机构内负责最高教法仲裁的部门,就是您方案中的‘仲裁法庭’,其负责人必须由爱资哈尔推荐。
并经由一个具有广泛代表性的、而非单一国家主导的委员会确认。
必须是全球公认的、德高望重的教法学家。
其核心成员,也应以来自爱资哈尔及其他顶尖伊斯兰学术机构的学者为主体。”
“第二,共治共享原则。
您设想的‘执行理事会’,可以吸纳包括沙特、阿联酋以及其他海湾国家、主要伊斯兰国家的代表,共同参与机构的战略决策、运营管理和资金监督。这体现了现代治理的多元参与。
但是,涉及教法标准制定与核心合规性判定的专门委员会,爱资哈尔必须拥有主导性的发言权。
或者,至少是至关重要的否决权,以确保学术标准不被商业或政治利益侵蚀。”
“第三,资金独立与透明原则。
我们欢迎设立由多方共同注资的‘全球伊斯兰可持续发展基金’。
资金管理必须公开透明,并应确保有相当比例、明确用途的资金,用于支持爱资哈尔及全球范围内的伊斯兰学术研究、古籍整理、文化遗产数字化保护与传承。
这本身,就是ESG理念中‘社会(S)’责任的绝佳体现,也能实质性缓解爱资哈尔的财务压力。”
“第四,埃及利益捆绑。
正如高先生所言,这个平台应当促进对埃及的发展投资。
我们可以共同设计一套机制,确保通过该平台严格认证的、符合教法且具有良好ESG效益的项目,在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在埃及落地。
这将成为埃及政府支持这一合作的最强大、最持久的动力。”
……
第360章 人言否?
塔伊布目光炯炯地看着瓦立德:
“在这样的架构之下,殿下,您和沙特依然可以通过资金支持、政治推动和两圣地的影响力,成为这个平台上最重要、最受尊敬的推动者之一。
你可以获得您所期望的战略影响力和对伊斯兰金融未来走向的深度参与。
而我,以及我所代表的爱资哈尔,将能够以完整的学术尊严和实质性的领导角色参与其中,以确保这个平台的伊斯兰属性纯正、权威、可信。
唯其如此,我们才能真正携手,实现您所期望的‘统一逊尼派声音’、提升伊斯兰世界在全球治理中话语权的宏伟目标。”
他最后轻轻加了一句,“否则,一个根基不牢、学术权威被架空或边缘化的平台,恐怕难以持久,更难以为全球乌玛所真心信服和追随。”
(你要合作?可以。
但规则得按我的来:学术主导,多方共治。
你要的架构外壳我可以接受。
但最核心的释经权和学术主导权,必须在我手里。
你想把我变成工具?不行。
我要当合作伙伴,而且是握有实权的合作伙伴。)
会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的海浪声,哗啦,哗啦。
瓦立德身体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腿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带着一种直截了当的明了。
“大伊玛目,”瓦立德开口,声音平静,“您的意思,我听得很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向塔伊布:
“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用了这么多精妙的逻辑和堂堂正正的理由……
归根结底,不就是觉得,我现在手里的筹码还不足以让您这位‘千年学府的掌舵者’,心甘情愿地低下您那高贵的、视学术正统为生命的头颅,接受被‘架空’或‘工具化’的命运,是吧?”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
甚至有些粗鲁。
完全撕开了之前所有温文尔雅、引经据典的辩论外衣,直指权力博弈的核心。
塔伊布闻言,脸上并未露出被冒犯的怒色。
反而同样浮现出一丝淡然的笑意。
那笑容里带着千年学府积淀下来的、面对世俗权力时的从容与傲然。
“殿下聪慧,直指要害。”
塔伊布坦然承认,甚至微微颔首,
“确实如此。您洞若观火。
“的优势在于无与伦比的‘财力’,以及‘两圣地监护人’这份独特的宗教政治资产。
而我,以及爱资哈尔的核心诉求,也如您所知。
一是青史留名的‘历史地位’,二是解决机构迫在眉睫的‘财务困境’。”
他话锋一转,“您给出的方案,确实提供了更具想象力的‘历史地位Plus’和看似长远的资金渠道。
然而,其核心设计,却旨在‘架空’爱资哈尔,剥夺我们在最核心的教法解释与仲裁事务上的‘主导权’。
这对于将学术独立与正统传承视为立身之本、甚至高于生命的爱资哈尔而言,是不可触碰的底线,是灵魂的出让。”
塔伊布微微抬起下颌,展现出一种源自悠久历史的底气:
“恕我直言,殿下。
您所展现的力量和手段,对于拥有千年积淀、在逊尼派世界学术谱系中被认为‘更古老、更纯粹’的爱资哈尔来说……
其‘威胁’或‘诱惑’的力度,或许尚未达到能让我们放弃根本原则的地步。”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的补上最后一句,
“爱资哈尔的正统性与权威,并非需要依赖于沙特的金钱或两圣地的政治地位。
我们有自己的根基,也有……其他的选择余地。”
(摊牌了。你的筹码不够。我不满意。而且我有别的牌可以打——阿布扎比。)
瓦立德听完,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
他点了点头,甚至鼓起掌来。
啪,啪,啪。
掌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精彩,真是精彩。”
瓦立德笑道,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大伊玛目不愧是千年学府之主,思虑周详,立场坚定。今天聆听高论,受益匪浅。”
他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既然双方分歧如此根本,看来一时难以弥合。”
瓦立德语气轻松,“不如……我们改天再找机会聊聊?
大伊玛目远道而来,不妨在迪拜多休息几日,领略一下此地的风光。”
这就是下逐客令了。
谈崩了。
塔伊布也从容起身,抚胸致意:
“感谢殿下的款待和坦诚交流。期待下次有机会再与殿下及诸位高明之士探讨。告辞。”
没有愤怒,没有遗憾,平静得仿佛刚才只是一场普通的学术讨论。
塔伊布带着他的随从,在侍从的引领下,离开了别墅。
脚步声远去。
大门轻轻关上。
会客厅里只剩下瓦立德、高志凯和阿卜杜勒三人。
窗外波斯湾的午后阳光依旧明媚,海浪声不疾不徐。
瓦立德没有立刻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