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主位的沙发,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两人,望着外面码头上停泊的白色游艇和更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高志凯安静地将桌上的文件重新整理好,放回文件夹,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刚才的挫败并未影响他分毫。
他推了推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瓦立德的背影上,等待着。
阿卜杜勒·谢赫则枯坐在沙发上,手里捻动的念珠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苍老的脸上皱纹更深,眉头紧锁。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殿下,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棘手。
塔伊布这个人……他对我们的意图,看得太清楚了。”
瓦立德没有转身,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阿卜杜勒斟酌着词句,梳理着刚才交锋中的每一个细节,
“他吃下了‘愿景’的诱饵,他承认这个构想的前瞻性和现代性,甚至赞赏其中体现的‘创制’精神,但坚决拒绝交出‘内核’的控制权。
他对‘释经权’和‘学术正统’的执着,超出了我们最初的评估。”
瓦立德这时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老狗,说重点。你觉得他到底想要什么?”
阿卜杜勒深吸一口气,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念珠,脑中快速回闪着之前收集的信息和今天的对话,
“殿下,您还记得我们之前分析过的,塔伊布为什么要私下接触阿布扎比吗?”
瓦立德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红茶,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滋味让他眉头微皱,
“他想组建‘全球穆斯林长老会’,重新确立爱资哈尔的‘唯一正统解释权’,目的就是从我们沙特手里‘争夺释经主导权’。”
“正是如此。”
阿卜杜勒点头,语气肯定,“这是他的根本动机。
所以,对他而言,最理想的局面从来不是彻底投入某一方的怀抱,成为单纯的附庸或工具。
他的目标是利用我们和阿布扎比之间的竞争关系,左右逢源,为自己和爱资哈尔争取到最大化的独立性和实质性主导权。
他将我们精心设计的方案本质上仍视为另一种形式的‘收买与控制’。”
高志凯这时推了推眼镜,接话道,
“阿卜杜勒先生分析得很透彻。
所以,塔伊布不会轻易接受我们的方案,因为他还有备胎。”
他看向瓦立德,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客观,“但他最终还是会选我们的。
塔伊布很清楚,阿布扎比方案也可能只是利用爱资哈尔来提升自己的政治和宗教象征资本,并非真心尊重其学术独立性。
选择阿布扎比,风险同样巨大,且上限更低。
所以,塔伊布现在的策略,就是‘待价而沽’。
以‘沙特方案’为要价基础,利用我们更雄厚的资金、更强的宗教地位和国际影响力,去向阿布扎比施压,争取更优厚的条件。
比如更多的资金,更少的控制。
同时,又以‘阿布扎比方案’作为潜在的备选和谈判筹码,反过来与我们讨价还价,要求我们在合作架构中必须保证爱资哈尔在核心教法事务上的主导权或否决权。
他要灵魂和身体都不分离,而且要灵魂主导身体。”
阿卜杜勒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念珠,脸上写满了凝重和为难,
“殿下,这么看……就陷入死局了。
他要的是我们无法给予的核心权力——释经主导权和学术独立性。
我们要的是他绝不放手的学术正统背书和表面上的‘统一’,但前提是按照我们的架构和规则来。
这就像……”
他想起了高志凯之前在飞机上的比喻,
“他想当旧楼里所有房间的主人,而且要按照他的老规矩来用。
而我们,想当新楼唯一的业主,要用旧楼的砖瓦和名头,但图纸、施工、管理权都得是我们说了算。
根本矛盾,难以调和。”
他看向瓦立德,“殿下,我们是否……考虑调整底线?或者在非核心领域做出更大让步?”
瓦立德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钟后,他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不。核心底线不能动。
我们要的不是一个平等的、甚至反过来制约我们的‘合作伙伴’。
我们要的是一个能够被我们有效引导、服务于我们整体战略的‘平台’和‘旗帜’。
爱资哈尔的正统性必须为我们所用,而不是成为我们头上的婆婆。”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扫过两人,
“老狗,高老师,你们要清楚,这件事的本质,不是商业合作,不是学术交流,而是……
权力博弈,是宗教话语权之争,是未来逊尼派领导权的重要组成部分。
温情脉脉、利益均沾的叙事可以讲,但核心的控制权,必须牢牢抓在我们手里。”
阿卜杜勒默然。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但现在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塔伊布显然不会轻易松口。
他手里有阿布扎比这个备胎,虽然不够好,但足以让他有底气跟我们周旋。
短时间内……恐怕我们对此无计可施。”
会客厅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瓦立德,脸上那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一直没有消失。
他显得很轻松,甚至从容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在品尝什么甘醇的美酒。
高志凯注意到了他的表情,目光转过来:“殿下,你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瓦立德放下茶杯,语气平和的开了口,
“老狗,高先生,不必焦虑什么。
谈判,尤其是这种涉及根本利益和长远格局的战略性谈判,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
今天这场会面,本身就不是为了毕其功于一役。”
他身体微微前倾,“塔伊布今天的表现,恰恰说明我们的方案击中了他的要害,引起了他高度的重视和警惕。
如果他觉得我们的方案无足轻重,或者对他毫无吸引力,他大可以敷衍了事,或者直接婉拒。
但他没有。
他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层层剖析,系统驳斥,最后还提出了一个建设性的反方案。
这说明了什么?”
阿卜杜勒眼神微动,“说明他想要合作,但条件必须符合他的底线。”
“没错。”
瓦立德点头,“本质上就是塔伊布认为我们还不足以让他低头。
所以,他今天的反应,是典型的防守反击,是谈判中常见的‘高开价’策略。
他没有断然否定合作的可能性,只是开出了一个我们目前无法接受的高价。”
阿卜杜勒皱眉:“可是,他这个要价……高到触及我们的核心底线了。这怎么谈?”
瓦立德笑了,“老狗,谈判的艺术,就在于如何改变对方对‘价格’和‘底线’的认知。
塔伊布现在之所以敢开这么高的价,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手里有筹码,说白了,就是阿布扎比这个备选。
他认为我们和阿布扎比都需要他,所以他可以待价而沽,可以要求主导权。”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冷峻而清晰:“那么,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明白,他的筹码,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硬;
他的备选,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可靠;
而我们的耐心和底线,也并非他能够轻易试探和动摇的。”
高志凯听到这里,眼神骤然亮了起来,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他看向瓦立德:“殿下,你的意思是……”
瓦立德森然的冷笑着,“那就让阿布扎比这个选项消失好了!”
阿卜杜勒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特么的……
人言否?
……
第361章 当贾诩离开中国之后……
阿卜杜勒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念珠,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看着瓦立德脸上那抹森然的冷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
让一个主权国家,一个富可敌国的酋长国“消失”?
这口气……也特么的太大了吧。
高志凯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没错!殿下!没错!那我们就让阿布扎比消失!”
而高志凯在短暂的错愕后,那双藏在无框眼镜后的眼睛,陡然爆发出极其明亮的光芒。
他推了推眼镜,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殿下……”
迟疑的开口,紧接着的却是语速飞快的确认着,
“您是说……彻底摧毁阿布扎比作为塔伊布‘备胎’的资格?甚至……更进一步?”
瓦立德重新坐回主位沙发,身体放松地靠进去,双手交叉放在腿上,脸上恢复了从容,但眼神里的寒意丝毫未减。
“没错。既然塔伊布认为他手里有牌,可以待价而沽,那我们就把他的牌桌掀了,把他手里的牌……撕碎,烧掉,扔进波斯湾。”
瓦立德语气平淡,“阿布扎比不是他的筹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