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米能清楚地看到对面沙丘上那个拄拐杖的老人。
虽然从未谋面,但那股同源同脉的气息,让他瞬间确定:那是他在阿联酋的兄弟。
风更大了,卷起的沙砾拍打在脸上,生疼。
阿杰米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拄着礼仪用的银头拐杖,一步步走向队伍前方。
他身后,沙特阿治曼部族的战士们默默列队,雄狮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从绿洲对面传来。
阿杰米猛地抬头。
只见对面沙丘上,那位拄拐杖的老人不知何时拿起了一面古老的皮鼓。
塔哈米尔鼓,阿治曼部落召唤勇士归家的战鼓。
“咚!咚!咚!”
鼓点由缓到急,如同血脉的搏动,穿越百年的尘埃,越过人为划定的国界,直击灵魂。
阿杰米愣了一秒,随即眼眶彻底湿了。
“快!”
他转身,声音嘶哑,“把塔斯里思鼓拿来!快!”
年轻的战士们手忙脚乱地从物资车上搬下两面小一号的塔斯里思鼓。
这是部落勇士的行军鼓。
“苏维德!”
阿杰米吼道,“我儿子呢?!”
“在这儿,父亲!”
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从装甲车后跳下来,正是阿杰米的儿子苏维德·本·阿杰米。
那个曾在利雅得酒店向瓦立德行鼻触礼的部落代表。
“拿起鼓槌!”
阿杰米的声音在颤抖,“回应他们!这是……回家的鼓声!”
苏维德重重点头,接过鼓槌。
父子俩一左一右站在塔斯里思鼓前,对视一眼,同时挥臂。
“咚!咚咚咚——!”
雄浑的鼓声响起,与对面的塔哈米尔鼓遥相呼应。
两种鼓声交织在一起,在布赖米绿洲上空回荡,仿佛在诉说着同一段被遗忘的历史,同一份被压抑的思念。
鼓声中,两面旗帜相对而立。
猎鹰旗下,阿联酋阿治曼部落的人们从绿洲各处汇聚而来。
他们穿着传统的贝都因长袍,男人们腰间佩着弯刀,女人们裹着头巾,孩子们睁大眼睛。
人群最前方,一位白发苍苍却腰背挺直的老者在几名中年人的簇拥下走来。
正是阿治曼酋长国老国王胡迈德。
八十二岁的胡迈德今天特意穿上了最庄重的部落礼服,边缘绣着马兹鲁伊家族和阿勒纳伊米家族共同的古老纹样。
他走到猎鹰旗下站定,抬头看着那面旗帜,眼神复杂。
而雄狮旗一侧,沙特的队伍也发生了变化。
几辆黑色的防弹越野车驶到阵前,车门打开,一位穿着沙特王室白袍、外罩金色镶边斗篷的老者在卫兵护卫下走出。
塔拉勒亲王,瓦立德的祖父,沙特阿治曼部族在王室中最高的代表。
塔拉勒亲王已经很少亲自参与这种前线活动了,但今天,他必须来。
这不只是孙子的军事行动,这是整个阿治曼部落百年等待的时刻。
两位老者,一东一西,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对视。
没有言语,但所有的历史、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期盼,都在这一眼中。
鼓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急,如同逐渐加速的心跳。
绿洲内外,数千双眼睛都在等待。
等待一个人的出现。
而等待是最漫长的刑罚,尤其是当你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什么。
优素福感到手中的拐杖被汗水浸得滑腻,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衰老心脏不合时宜的狂跳。
八十二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和这片沙丘一样,被风干了一切念想。
可当雄狮旗真的出现在地平线上,那股翻涌上来的混杂着酸楚与狂喜的热流,几乎要将他击倒。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布赖米绿洲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开合,那不是嘱托,是诅咒。
对背弃者的诅咒,对失地者的诅咒。
如今,诅咒似乎迎来了解咒之人。
另一边,装甲车上的阿杰米长老同样心潮难平。
他摸了摸怀中一个油布小包,里面是一块褪色的、绣着模糊猎鹰纹样的织物碎片。
这是曾祖父传下来的,据说来自分裂前部落大帐的帷幕。
数百年的摩挲让纹样几乎难以辨认,但那粗糙的触感,此刻却滚烫如火炭。
“如果……”
这个“如果”如同鬼魅,缠绕了阿治曼人数百年。
而今天,这个“如果”似乎有了被重新书写的可能。
沙风卷过,带着绿洲泉眼微咸湿润的气息,那是故乡的味道,也是血的味道。
……
第382章 阿治曼~回家!!!
“嘶聿聿——”
一声骏马的长嘶划破鼓声。
所有人同时转头。
只见一匹纯白色的阿拉伯骏马从远处疾驰而来。
马背上,一个年轻的身影伏低身子,长袍在风中翻飞如鹰翼。
更令人震撼的是,马侧竟跟着一头健壮的雄狮。
辛巴金黄色的鬃毛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奔跑时肌肉如波浪般起伏。
“瓦立德殿下!”有人惊呼。
是的,来人正是瓦立德·本·哈立德。
他今天没有穿沙特王室的纯白长袍,也没有穿阿联酋联邦的军装。
而是一件沙漠赭石色的贝都因传统长袍。
棕黄底色,边缘用深蓝和墨绿的丝线绣着复杂的部落图腾,那是猎鹰与雄狮交织的纹样,象征着他‘沙特-阿治曼’双重身份的融合。
白马如一道闪电,径直冲向雄狮旗下。
塔拉勒亲王早已等候在此。
当瓦立德勒马停在他面前时,这位向来严肃的老亲王眼中竟然闪过一抹水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从侍卫手中郑重地拿过雄狮旗帜递给了孙子。
瓦立德在马背上躬身,双手接过旗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胡迈德国王在对面看着,优素福老人在沙丘上看着,阿杰米长老在鼓架旁看着,所有阿治曼人都在看着。
瓦立德直起身,单手擎旗,雄狮旗在他手中哗啦一声展开,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调转马头,目光如炬,扫过两边的人群,最后定格在绿洲中央那片空地上。
“驾!”
白马再次启动,向着两军中央疾驰而去。雄狮辛巴低吼一声,紧紧跟随。
几百米的距离转瞬即至。
瓦立德在空地中央勒马,白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撼云霄的长嘶。
就在马蹄落地的瞬间,瓦立德将手中的雄狮旗高高举起,然后……
狠狠插进沙地!
旗杆入土半米,雄狮旗迎风招展。
没有停留,瓦立德再次策马,这次是冲向猎鹰旗方向。
胡迈德国王早已等候多时。
当瓦立德来到面前,这位八十二岁的老国王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中有欣慰,有托付,更有一种如释重负。
他亲自解下肩头的斗篷为瓦立德披上,那上面绣着阿治曼酋长国王室的徽记,然后从侍卫手中接过猎鹰旗,递给瓦立德。
瓦立德再次躬身,以比接过雄狮旗时更加郑重的姿态,双手接过这面旗帜。
他调转马头,返回中央。
这一次,他将猎鹰旗插在了雄狮旗的旁边。
两面旗帜,在布赖米绿洲的晨风中并肩飘扬。
一面是沙特阿治曼部族的雄狮,一面是阿治曼酋长国的猎鹰,但在那古老的图腾纹样深处,分明能看到同源的痕迹。
这不仅仅是一个视觉符号。
那是数百年前阿治曼部落还完整时的共同记忆。
以前,这个记忆,只是口口相传中故事。
而今天,具象化到了眼前。
优素福身边一位更老迈的老者,突然放下望远镜用漏风的嘴激动地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