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维尔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熬了大夜,
“今天……兄弟们辛苦了啊,这么晚了还得陪着我们加班加点干活儿。这大冷天的……”
借着对方胸口名牌的反光,连维尔看清了上面的名字:穆斯塔法·哈勒比。
穆斯塔法没接话。
他甚至没看连维尔,而是径直走到那辆刚被卸下的电单车旁边,蹲下身。
他先是用力捏了捏前后轮胎,检查胎压;然后用手掌拍了拍车架,听声音;接着仔细查看了车把、刹车、车锁,甚至弯腰看了看底盘。
最后,他站起身,走到敞开的货车后厢边,探进半个身子,手电光在里面缓缓扫过,目光如同精密扫描仪,掠过每一辆车的轮廓。
检查得很细。
挑不出任何程序上的毛病。
但连维尔能感觉到,穆斯塔法中士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完全在“检查车辆是否携带违禁品”上。
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一般。
“例行公事。”
穆斯塔法终于开口了,声音比连维尔更沙哑,也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理解一下。”
“理解,当然理解!”
连维尔连忙点头,又弯腰搬起另一辆车,同时叹了口气,语气里的抱怨拿捏得恰到好处,
“就是……长官,今天这检查,是不是有点太……那啥了?
我们以前也半夜进来补电、收车,检查站登记一下,车里大致看一眼,也就完事了。
今天这……全程跟着,还查得这么细,跟防贼似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观察着穆斯塔法的反应。
穆斯塔法看起来年纪确实不大,但脸颊已被沙漠的风沙和军旅生涯磨砺得粗糙,眼窝深陷,里面布满红血丝。
听到连维尔的话,他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更像是自嘲的苦笑。
“谁叫你们老板……”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称呼不太准确,改口道,
“……谁叫瓦立德亲王殿下,要打什么‘部落战争’呢?”
其中蕴含的无奈、荒谬乃至隐隐的怨气,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今天能让你们进来……”
穆斯塔法继续说道,目光扫过那些橙色的电单车,又望向远处漆黑的城市轮廓,
“已经是上面格外开恩了。我估计……后面可能都不会再让你们进了。
至少,在事情解决之前。”
连维尔心里暗笑着。
果然。
殿下在Tiktok上那石破天惊的“部落战争宣言”,效果立竿见影。
阿布扎比方面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今晚这趟“送货”,很可能就是最后的机会。
但他脸上立刻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作为“底层运维人员”的焦急无奈,
“啊?这……长官,这不行啊!我们就是搞运维的,收车、充电、摆车,跟打仗有什么关系?
这要不让进了,街上那些没电的、坏掉的车怎么办?
市民早上起来没车骑,又该投诉了!
我们也不好向公司交代啊!”
“投诉?”
穆斯塔法中士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
“现在谁还顾得上投诉这个?”
他对着后面的几人招呼了一下,“来帮着推一下车,早点完事早点回去睡觉。”
连维尔心里警铃大作。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穆斯塔法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搁这儿跟我装什么傻”。
穆斯塔法向前走了两步,和连维尔并排,一起推着一辆电单车,朝着不远处已经用白线划好的临时停车区走去。
停车区里,已经零零散散停放了上百辆类似的OFO电单车,在月光和仓库微光下,排列成一片有些歪斜的橙色方阵。
几十根从旁边补电车牵出来的充电线像蜘蛛网般延伸,连接着部分车辆,充电指示灯的微弱绿光星星点点地闪烁着。
“我说,你也别抱怨什么,你们那位亲王……”
穆斯塔法的声音压得很低,“在Tiktok上发的视频,现在整个阿布扎比,只要还有手机能上网的,估计都看到了。
战书都下了,诗人也跑到市中心广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那些一百多年前的破事儿编成诗念了。
现在全城都知道,阿治曼部落要和巴尼·亚斯部落开战,要算百年前的血债。”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连维尔,眼神有些复杂,
“这时候,还能放你们这些人大摇大摆地进城,在城里到处转悠?
没把你们连人带车直接在边境扣下,已经算……讲规矩了。”
他说的“讲规矩”,显然指的是“部落战争传统法则”。
按照那些被重新搬出来的古老规矩,战争只限于宣战的两个部落之间,不波及平民,不牵连其他中立部落。
OFO作为“民生项目”,理论上确实不该被直接禁止或攻击。
但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
连维尔心知肚明,MBZ此刻还允许OFO车辆和人员进入,这也是不得不做的姿态。
向外界尤其是其他贝都因部落展示自己“尊重传统”、“行事有度”、“一切尽在掌握”。
两人将车推到停车区边缘,摆好。
连维尔直起身,从工装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当地廉价香烟,自己叼上一支,又把烟盒朝穆斯塔法递了递。
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工地上劳累一天后,对同样辛苦的监工示好。
穆斯塔法犹豫了大概半秒钟,伸手抽出一支。
连维尔“啪”地一声按亮打火机,凑过去给他点上。
两个男人,就这么站在一堆冰冷的、毫无生命的橙色电单车中间,沉默地抽着烟。
烟雾在寒冷的夜空中袅袅升起,很快被不知疲倦的沙漠夜风吹散,无影无踪。
“部落战争……”
连维尔摇了摇头,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脸上适时的浮现出那种属于“小人物”的茫然和难以理解,
“说实话,长官,我们这些下面跑腿干活的,是真看不懂。
殿下……瓦立德亲王他投了那么多钱搞这个OFO,不就是为了让大家出门方便点,少走几步路,省几个钱吗?
好好的生意做着,怎么突然就……就扯到一百多年前的老账上去了?
还要打仗?这……这图啥呢?”
他扮演着一个只关心眼前生计、对上层争斗毫无概念也无兴趣的普通运维人员,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和对可能丢掉工作的担忧。
穆斯塔法沉默地吸着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他走了几步,靠在一根冰冷的广场立柱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远处那些摩天大楼闪烁着零星灯光的轮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连维尔那个“图啥”的问题,
“是啊……好好的,打什么仗呢?”
连维尔侧过头,借着月光和远处微弱的光线,仔细看着这位阿布扎比王室卫队的中士。
……
第392章 我们只是……想过上被当人看的日子
穆斯塔法的脸一半隐藏在立柱的阴影里,另一半被清冷的月光勾勒出清晰的线条。
那线条里,写满了疲惫。
一种深入骨髓的不仅仅是身体劳累的疲惫。
还有茫然,以及一种被巨大惯性裹挟着无法自主的无力感。
“我是贝都因人,但不是巴尼·亚斯部落的。”
穆斯塔法突然的开口,没头没尾的。
连维尔心里微动,但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抽着烟,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我当兵……”
穆斯塔法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家里……
父亲有慢性病,干不了重活;母亲眼睛不好,几年前就几乎看不清东西了;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在上学。
全家人,就指着我每个月那一万五千迪拉姆的军饷活着。”
一万五千迪拉姆。
连维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但被他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住,没有在脸上泄露分毫。
在阿治曼旅,一个刚通过基础训练、正式入伍的列兵,基础津贴加上风沙补贴、作战津贴(即使目前无战事,也有基础额度)、忠诚奖金等等杂七杂八的项目,到手实际收入都不止这个数。
一个下士?至少三万迪拉姆起跳。
这还不算阿治曼旅那些已经逐步落实、让其他酋长国军队眼红不已的福利。
瓦立德殿下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尊严,把阿治曼旅的士兵和他们家人的心,牢牢捆在了一起。
而在阿布扎比的军队里,一个服役了多年经历过多次“剿匪”和边境冲突、混到了中士军衔的贝都因本国士兵,拿到的卖命钱,竟然只有阿治曼旅同级别士兵的一半,甚至可能还不如一些来自巴基斯坦、苏丹的外籍雇佣兵。
而那些福利?
更是想都别想。
他们是被征召的“本国力量”,却享受着近乎二等公民的待遇。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不公平。这是系统性的歧视和压榨。
是用最少的成本,榨取这些沙漠之子最后的血性和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