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电、路、学校、医院……这些都是最基本的,是我欠你们的。”
“我还图……”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图个心安。”
“阿治曼被称为战族,但先祖们当年在沙漠里行军,靠的就是其他贝都因部落带路、送水、提供情报。
没有你们,就没有阿治曼的今天。
这份情,我得还。”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就是赤裸裸的利益和情义。
长老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篝火都快熄灭了。
“好。”
老人最终吐出一个字,然后缓缓跪下,右手抚胸,向瓦立德深深鞠了一躬,
“殿下既然把话说开了,那我们也把话说开。”
“从今天起,穆拉部落,认您这个埃米尔。”
“您给我们水,我们给您忠诚。
您给我们活路,我们给您卖命。
沙漠的规矩,就是这么简单。”
话音落下,帐篷里所有男人也跟着跪下,向瓦立德鞠躬。
这不是礼节性的行礼。
这是部落的效忠。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一张张黝黑、粗糙、写满风霜的脸上。
瓦立德伸手扶起长老,“不用跪。我不是来施恩的,我是来还债的。”
他看向所有男人,“这个国家欠你们的,欠了几十年。现在,该还了。”
……
夜深了。
大家在干草铺成的地铺上,席地而卧。
瓦立德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长老那句话:“沙漠的规矩,就是这么简单。”
水换忠诚。
活路换卖命。
直白,残酷,但也最可靠。
不远处,是个少年。
少年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手里紧紧抓着一根牧鞭。
瓦立德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些天看到的一切。
一张张脸,一个个故事。
他们都是贝都因人,都在沙漠里挣扎求生,都渴望着一点点尊严和希望。
……
第二天清晨,车队离开部落聚居点,前往下一个点位。
路上,萨娜玛看着瓦立德眼下的黑眼圈,轻声问,“没睡好?”
“嗯。”瓦立德揉了揉太阳穴,“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怎么兑现承诺。”
瓦立德看向窗外,沙漠在晨光中泛着金红色的光,
“水、电、路、学校、医院……每一个,都要钱,要人,要时间。
而且不能拖,拖久了,人心就凉了。”
许下的承诺,每一个都要用真金白银、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去兑现。
否则,这些希望会变成更深的绝望。
而他,瓦立德·本·哈立德,阿联酋的埃米尔,将永远失去这片沙漠的信任。
他不能输。
也输不起。
更不想输。
萨娜玛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顿了顿,补充道,“昨天我跟女人们聊天,她们最关心的,其实不是织锦能卖多少钱。
而是孩子能不能上学,生病了有没有地方看。”
“她们说,以前也有官员来,说要在沙漠里建学校。
但说了几年,连块砖都没看到。
后来她们就不信了。”
瓦立德苦笑:“所以我们现在,是在还以前那些人欠的债。”
“对。”萨娜玛点头,“但还债,也得讲究方法。不能一下子许诺太多,做不到,反而更伤人心。”
瓦立德若有所思。
是啊,不能贪多求全。
得先从最紧迫、最能立竿见影的事情做起。
……
上午十点,车队抵达一个沙漠边缘村落(临近城市开发区域)。
这里像是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一边,是残破的贝都因村落,土坯房歪歪扭扭。
有的已经倒塌,残垣断壁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凄凉,帐篷东一顶西一顶,勉强支在废墟旁边。
另一边,是热火朝天的工地,机器轰鸣,尘土飞扬。
不远处,正在建设的楼房地基已经挖得很深。
再远一些的,钢筋水泥的骨架初现雏形。
更远的地方,一栋栋高楼的骨架已经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而这个村落就像被一只巨兽咬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工地的阴影里苟延残喘。
车队在村落边缘停下。
瓦立德推门下车时,几个男人正蹲在一处倒塌的房屋前,默默地看着。
听到动静,他们转过头,看到瓦立德,愣了一下,随即慌忙站起来,抚胸行礼。
“埃米尔殿下!”
“不用多礼。”
瓦立德摆摆手,走到那处废墟前。
房屋是用土坯垒的,墙塌了一半,墙体上还留着挖掘机的抓痕,砖块和水泥块散落一地,像被撕碎的尸体。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几件破旧的衣物,还有一截被压断的织布机。
而在这片废墟和工地之间,是几十顶临时搭建的帐篷。
破旧,简陋,在风沙中瑟瑟发抖。
这是谁家的房子?”瓦立德问。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上前,声音沙哑:“我家的。
七天前,推土机开过来,说这里要修路,让我们搬走。
我们不肯,他们就直接推了……”
他说着,眼圈红了:“我爷爷的爷爷就住在这里,一百多年了……现在,什么都没了。”
瓦立德的拳头都攥紧了。
后面的住建部部长瑟瑟发抖。
七天前……
这也太打埃米尔的脸了。
瓦立德蹲下身,捡起那截织布机。
木头很旧,上面有长期使用留下的光滑痕迹。
瓦立德开口问道,“这里……原来有多少户人家?”
一个中年男人扔掉烟头,用脚碾灭,声音沙哑,
“三十二户。现在……还剩十八户。
剩下的,要么被赶到更远的沙漠,要么去城里投奔亲戚了。”
瓦立德看向那片废墟:“推房子之前,通知你们了吗?”
“通知了。”
男人冷笑,“一张纸贴在大门上,说这里要建新城,让我们一周内搬走。”
“赔偿呢?”瓦立德问。
男人苦笑:“说要给,但一直没给。
去找政府,政府说这是开发商的事,他们不管。
找开发商,开发商说这是政府规划,他们只是执行……
推来推去,我们就像皮球,被踢来踢去。”
另一个年轻些的男人忍不住插话,语气愤怒,
“埃米尔殿下!哈达尔人拆迁,补偿款给得足足的,还分福利房!
我们呢?房子给我们推了,啥东西都不给我们,连口水都没给!
这要逼死我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