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把我当埃米尔,就当是个……刚来阿布扎比、想了解情况的外地人。”
话音落下,会议厅里还是安静。
但那种绷紧的安静,松动了些。
一个坐在瓦立德正对面的中年男人,最先动了。
他约莫五十岁,穿着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是马哈茂德,阿布扎比一家本土建筑公司的老板,在哈达尔商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马哈茂德清了清嗓子,双手依然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斟酌过,
“殿下,感谢您给我们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和瓦立德对视,不闪不避:“我们……确实有些担心。”
来了。
瓦立德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们是哈达尔人。”
马哈茂德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确保圆桌边的每个人都能听清,
“阿布扎比建城的时候,我们的祖辈就在这里经商、捕鱼、参与建设。
几十年来,哈达尔人……怎么说呢,算是融入了现代城市生活。
我们有稳定的工作,孩子上的是免费的公立名校,医疗全包,住房有补贴,退休了有养老金……
这些都是国家给的红利,我们很感激。”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克制,但那份忧虑藏不住也不想藏,
“可现在,您来了,您带着‘西部大开发’,带着对贝都因人的承诺来了。
我们看新闻,看您在沙漠里走访,听您说要建学校、打水井、搞技能培训……
这些,我们都理解。
贝都因人过得苦,该帮。”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
“可我们担心的是……帮了他们,会不会就……亏了我们?”
圆桌边,好几个哈达尔人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殿下,我说得直白点。”
马哈茂德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坦率得近乎尖锐,
“我们哈达尔人的孩子,从小在最好的学校读书,从幼儿园到大学,全免费。
教材是最新的,老师是国际聘请的,教室里有空调,实验室设备比欧洲一些大学还好。
我们的孩子……没吃过苦。
他们习惯了这种环境,娇生惯养说不上,但确实缺乏独立生存的能力。”
他身旁一位四十多岁的哈达尔女性,穿着得体长袍,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补充,
“我女儿十五岁,连洗衣机都不会用。
不是懒,是家里有佣人,学校有后勤,她根本没机会学这些。”
马哈茂德继续,
“我们担心,一旦国家资源向西部沙漠倾斜,我们孩子享受的这些优质教育资源,会不会被稀释?
学校会不会为了招收贝都因孩童,扩招班级,降低师资配比?
甚至……我们孩子现在读的精英学校,以后会不会也对贝都因人开放,挤占原本属于哈达尔孩子的名额?”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还有医疗。
哈达尔人看病,去的是阿布扎比最好的公立医院,预约快,专家多,用药不限额度。
可如果医院要分出一部分资源去支援沙漠诊所,我们的等待时间会不会变长?
能用的药会不会受限?”
“还有就业。”
这次接话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穿着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块智能手表,一副创业者的干练模样,
“我叫法赫德,做跨境电商的。”
他语速很快,眉头紧锁,“我们哈达尔青年,以前最好的出路就是进政府、进国企、进石油公司。
这意味着安稳,高薪,福利好,社会地位高。
国家也确实优先给我们分配这些岗位。
可现在呢?
公务员系统内卷严重,一个科员岗位几百个人抢;
国企也在精简;
石油行业……
未来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殿下,很多年轻人,不愿意去私营企业,觉得累,不稳定,没面子。
他们宁愿在家闲着,靠家里补贴,或者做点零工,也不愿去工地、去工厂、去做服务业。
可这些岗位,外籍劳工在做,以后可能贝都因人也会来做。
我们哈达尔青年,夹在中间,高不成低不就。”
他看向瓦立德,眼神里有无奈,也有期待,
“殿下,我首先声明,我们不是不想努力,而是……
房价在涨,2013年之后,阿布扎比房租涨了快三成;
物价也在涨;
结婚要彩礼,要办豪华婚礼,家族之间人情往来负担重……
这些压力,我们这代青年扛得很累。
所以,我们的担心是,如果国家财政都投去了沙漠,对我们城区的经济扶持力度会不会减弱?
中小企业贷款会不会收紧?
创业补贴会不会取消?
那我们这些想靠自己闯一闯的人,路就更难走了。”
法赫德说完,会议厅里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一个坐在角落、穿着传统白袍的老人缓缓开口。
他须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但眼神清亮,声音平和,带着长者特有的沉稳,
“殿下,我是退休的中学教师,叫齐亚德。”
他说话不疾不徐:“我们这些老哈达尔人,一辈子享受国家红利。
年轻时有工作,退休后有丰厚的养老金……
每月至少一万迪拉姆起步,医疗全额报销,住房免费或者象征性收点租金。
我们没什么生存压力,社会地位也高,在家族里说话有分量。
生活在这样的国家里,我们很幸福。”
他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可我们也有烦恼。
一是这天气,阿布扎比的夏天,您知道的,室外四五十度是常事。
家里空调得24小时开着,电费一个月能到两三千迪拉姆;
水费也贵,我们虽然负担得起,但常年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二是……”
他顿了顿,看了眼圆桌边几个年轻面孔,眼神复杂,
“年轻一代,越来越不看重家族了。
他们受西方教育,讲个人自由,觉得家族规矩是束缚,长辈的叮嘱是唠叨。
家族聚餐人不齐,传统节日敷衍了事,连婚姻大事都开始自己拿主意,不怎么征求长辈意见了。”
齐亚德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忧虑,
“哈达尔族能在这片土地上立足几百年,靠的就是家族抱团,互相扶持。
可现在,家族凝聚力一天天下降,人脉资源也在流失。
我们这些老家伙,眼看着传统一点点被丢,心里急,又没办法。”
圆桌边陷入短暂的沉默。
每个人说的,都是具体的、细微的、却又真实切肤的困扰。
没有惊天动地的苦难,没有生死攸关的危机,只有日积月累的担忧。
对既得利益可能流失的担忧,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担忧,对传统瓦解的担忧。
瓦立德安静听着,没打断,没解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说话的人,目光专注,像在消化每一个字。
等齐亚德说完,瓦立德才缓缓开口。
他没先回答具体问题,而是看向马哈茂德,那个最先发言的建筑公司老板,
“马哈茂德先生,您刚才问我,帮了贝都因人,会不会亏了哈达尔人。”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安静的大厅里,
“我的回答是,不会。”
马哈茂德身体微微前倾。
“我先说点别的。”
瓦立德目光扫过全场,“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通过新闻,通过我的TikTok账号等等……
看到我这段时间在沙漠里跑,跟贝都因人同吃同住,听他们诉苦,给他们承诺。
你们心里肯定在想:这位新埃米尔是贝都因人,他的基本盘在沙漠,他肯定会偏袒贝都因人,牺牲我们哈达尔人的利益,去填沙漠的窟窿。”
他这话说得太直白,在座的哈达尔人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但没人否认。
瓦立德笑了,笑容里有点无奈,但更多的是坦然,
“没错,我是贝都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