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0驾驶台
大副冲进来，浑身湿透：“C甲板全淹了！水正在往B甲板灌！”
李俊锡没理他。
他正疯狂地翻着文件袋里的纸张。
保险单、改装审批复印件、伪造的稳性计算报告、贿赂记录……
汗水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他手指发抖，又掏出一个打火机，毫不犹豫的点燃了它们。
“船长！”大副失声喊道，“你要干什么？”
“闭嘴！”
李俊锡眼珠子通红，“这些东西不能留！
船沉了，保险公司和调查组一定会查……查到了我们都得死！”
他拉开驾驶台侧面的一个小舱门。
那是应急逃生通道的入口，外面连着救生艇甲板。
“船员集合了吗？”他哑着嗓子问。
“都、都在救生艇位了……”大副声音发颤。
李俊锡最后看了一眼控制台。
倾斜角度已经突破45度，整个驾驶舱像斜塔一样歪着。
仪表盘上的红灯全亮了，刺耳的警报声此起彼伏，但他好像听不见。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趁船还没完全翻，趁海警还没到，趁……
趁那些学生还在下面乖乖待着。
因为他很清楚，当横倾超过20°至30°时，重力式吊艇架的滑轨角度失效，救生艇无法沿轨道下滑。
此时的倾斜已经达到45°，44艘救生艇，此时能用的只有两艘。
见文件已经烧完，他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通道。
朴恩雅瘫坐在倾斜的地板上，看着船长消失的背影，又看看外面已经倾斜成陡坡的救生艇甲板。
十五个船员已经穿好救生衣，正手忙脚乱地往海里放小艇。
没人回头看一眼驾驶台，更没人提下面三百多个乘客。
她突然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
这就是她入职时宣誓要“以乘客生命安全为最高准则”的航运业？
这就是考取航海师资格时背得滚瓜烂熟的《国际海上人命安全公约》？
去他妈的吧。
她撑着控制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广播麦克风前。手指悬在按钮上，停了三秒。
然后她按下了。
“全体乘客注意。”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是三副朴恩雅。
船要沉了！
重复，岁月号正在沉没！
请所有能行动的人，立刻、马上，向上层甲板撤离！
不要等指令，不要听任何‘留在原地’的广播！
能跑多快跑多快，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关掉麦克风，拔掉电源线，把整个广播面板砸在地上。
碎片四溅。
做完这一切，她整了整制服领子，深吸一口气，拉开驾驶台通往客舱区的门。
尖叫声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
……
09:25客舱
金敏儿缩在墙角，海水已经淹到小腿肚。
冰冷刺骨。手机泡在水里，屏幕黑了，再也开不了机。
最后一条发给妈妈的信息停留在发送中的状态，信号格早就空了。
“敏儿！走啊！”同桌用力拽她。
“可是广播说……”金敏儿声音发颤。
“刚才有个女船员广播了！说船要沉了！快走！”
金敏儿猛地抬头。
对，刚才那个声音……和之前机械的“请留在原位”完全不一样。
那是绝望里的最后一点清醒。
她咬牙站起来，跟着同桌逆着水流往上爬。
倾斜的走廊成了地狱通道，家具、行李、碎玻璃像泥石流一样往下滑。
有人被撞倒，尖叫着滚下去，消失在浑浊的海水里。
安相烈老师堵在楼梯口，用身体挡住下滑的自动售货机，嘶声大吼：“快！一个一个上！别挤！”
金敏儿爬到他身边时，安相烈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几乎是用扔的把她推上楼梯。
“往上！别停！”
她回头看了一眼。
安相烈还堵在那里，一个接一个地把学生往上推。
海水已经淹到他的胸口，但他像礁石一样钉在原地。
“老师……”
“走！”安相烈吼得脖子青筋暴起。
金敏儿咬牙转身，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泪水混着海水糊了满脸，她分不清是咸是涩。
09:37通讯中断
驾驶台的无线电里，最后传出一段杂音电流声，像垂死者的叹息。
随后，所有频率陷入死寂。
海警123号舰的舰长对着话筒吼：“岁月号！岁月号！听到请回答！报告你们的位置和状况！”
没有回应。
只有海风在话筒里呜呜作响。
舰长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全速前进！他妈的全速！”
09:48
船体倾斜角度突破80度。
像一头被刺穿心脏的巨鲸，它无可挽回地缓缓地侧翻过去。
上层建筑拍在海面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玻璃全部炸裂，舱门变形，来不及逃出的人被巨大的水压瞬间拍晕。
然后，它开始下沉。
船尾先没入水中，接着是中部，最后是高高翘起的船首。
海面涌起一个巨大的白色漩涡，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碎木板、救生衣、书包、鞋子，还有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青春。
漩涡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当最后一点气泡消失，海面恢复平静时，只剩下一些零星的漂浮物，和一圈缓缓扩散的油污。
倒扣的船体像一座水下坟墓，静静躺在三十七米深的海底。
船舱里还有空气。
三百多人被困在黑暗的钢铁囚笼里。
海水从缝隙里渗进来，不急不缓，一寸一寸地往上漫。
有人拼命拍打舱壁，有人用手机照亮，发现所有的出口门都被反锁。
那是改装时为了“美观”封死的安全通道。
“救命……救命啊……”
“妈妈……我好怕……”
“有人吗？！外面有人吗？！”
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越来越弱，越来越绝望。
李俊锡和十五名船员已经全部登上救生艇。
小艇在海面上颠簸，他们看着岁月号沉没的位置，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
没有悲痛，没有愧疚，只有劫后余生的麻木。
远处传来引擎声。
海警123号舰终于赶到。
舰长用望远镜看到救生艇，立刻下令：“靠过去！先救船员！”
副手急道，“沉船位置有气泡冒出来，下面可能还有人……”
舰长打断他，“我知道！但船员是目击者，他们最清楚状况！先救上来问话！”
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