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怎么可能未卜先知。”
语气平淡,陈述事实。
然后,他走到书桌旁,从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密封文件盒。
上面印着塔拉勒系的狮纹徽记,侧面印着“绝密”和“商业尽职调查”的字样。
他把盒子推到桌面中央,金属锁扣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我只是提前做了风险尽调。”
瓦立德抬手示意萨娜玛打开盒子,语气平稳得像在讲解一份普通的工作报告:
“任何一笔超过十亿美元的投资,尽职调查的深度都应该是掘地三尺的。
尤其是涉及他国核心产业,尽调是基本操作。小安加里。”
小安加里上前,输入密码,打开文件盒,取出里面厚厚一摞文件,分发给在场的萨娜玛、拉希德、哈曼丹。
甚至给好奇的莎曼和露娜也递了一份简版摘要。
瓦立德示意他们翻开,自己则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外面波斯湾刺眼的阳光,声音平稳地开始叙述,仿佛在做一个枯燥的商业报告:
“韩国造船业,在20世纪70-80年代凭借低人工成本+快速交付期赶超日本,成为世界第一。
但光鲜的表面下,高速扩张的背后,是触目惊心的系统性腐败和质量黑洞。”
“韩国造船业由现代、大宇、三星等财阀垄断,其本质是朴正熙时代“政府指导+财阀执行“模式的产物。
所以,安全投入严重不足,光是2012年韩华海洋就被查出61项安全生产违法行为,包括未安装安全栏杆、未采取坠落防护措施等。
赶工期导致安全管理缺位,劳动力短缺导致外籍劳工占比不断上升,船体外部的焊接、涂装、管道等高处作业“通常不会交给船厂本工“,全部推给转包公司。
合作公司为降低成本,将业务再次低价转包给“物量组“,形成四层甚至五层分包链条。
最后,施工的,通常是印度人。”
说到这里,拉希德等人已经明白了。
三哥的活……
居然这么久才出事,也算是奇迹了。
“与造新船不同,改装船更是乱象频发。
为了追求利润最大化,韩国船公司普遍购入日本等国淘汰的二手旧船,然后违规加建。
比如这艘‘岁月号’。
刚刚听新闻你们也听见了,1994年日本造,2012年韩国购入,违规加建一层客舱,船体加高,重心上移,稳性数据严重造假。
这在韩国,不是个例,是行业潜规则。
韩国船级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钱就发证。”
萨娜玛快速翻阅着文件,里面是大量偷拍的照片、内部文件影印件、数据对比表。
一艘艘客轮、货轮被标注出违规加建的部分,稳性计算书上的数字被红笔圈出,旁边是真实的计算结果,差距惊人。
“而且,对这群韩国人来说,超载是常态,货物固定形同虚设。”
“核定载重987吨的船,敢装2215吨钢材。
用什么固定?
你们也听到了,廉价的尼龙绳。
为什么?为了节省成本,为了多跑一趟多赚一笔。
船东和船长对此心知肚明,但利润压倒了一切。”
文件里夹着许多码头工人的证词照片,还有货舱内部拍摄的影像,散乱的钢卷、仅用几根绳子草草捆扎的货物,触目惊心。
瓦立德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当然,最重要的是,韩国船级社,根本不是安全守门人,而是印章售卖店。
检验员不是技术法官,是客户服务员。
他们的收入与业务量挂钩,与客户满意度挂钩。
当安全认证成为可以交易的商品,证书的真实性就不再由技术规范决定,而是由市场供需和贿赂金额决定。”
他拿起一份文件,念出一段被标记的对话录音文字稿,那是某个船公司高管与KR检验员的“私下交流”:
“这次稳性计算有点问题啊……”
“老规矩,这个数(手指比划),我帮你‘调整’到合规。”
“会不会太明显?”
“放心,报告我来写。只要船不在我任期内出事,谁查?”
念完,瓦立德将文件丢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官商勾结,长期漠视安全。
海运公司行贿,监管层收钱,形成稳固的利益链条。
每一张安全证书背后,都可能是一笔肮脏的交易,和无数乘客被抵押掉的生命。”
书房电视里还在传来新闻播报声,记者用急促的韩语描述着救援进展,背景音是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
电视外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众人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拉希德握着文件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太清楚这种系统性腐败在关键时刻会带来多么灾难性的后果。
这不仅仅是商业欺诈,这是谋杀!
哈曼丹倒抽一口冷气,捂住嘴,满脸的“毛骨悚然”。
他玩世不恭,但也知道底线在哪里。
这种拿人命当儿戏的贪婪,超出了他的想象。
莎曼和露娜看着文件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图片和描述,小脸煞白,嘴巴张得能塞下一颗鸭蛋。
她们的世界里,从未接触过如此赤裸裸的黑暗。
萨娜玛怔怔地看着瓦立德,又低头看看手中这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黑材料,心脏狂跳。
她终于明白了,全明白了。
这不是巧合。
这根本不是一场意外。
这是早已被虫蛀空的大树,在某个必然的时刻,轰然倒塌。
而她的男人,早就站在树下,冷眼旁观,甚至……
提前准备好了斧头和绳索。
在她冒着小心心的眼神里,瓦立德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拿起餐巾擦了擦手,动作优雅从容。
他撇了撇嘴,语气有些欠扁,
“难道你们昨天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劲吗?
这种订单,我为什么不找中国?
价格更便宜,质量更可靠,工期更有保障。
给韩国,溢价超过30%,真当我是冤大头?”
莎曼一脸便秘。
她想说,大变态的‘狗大户’形象太深入人心了,让人根本看不出来他是演的。
瓦立德的目光投向屏幕,那里还在滚动播放着救援混乱、家属痛哭的画面。
“我本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将这些黑料通过某些渠道,‘泄露’给国际船级社协会,推动他们对韩国船级社启动降级调查。
只要韩国船级社被降级,他们自己对船只的认证就是无效的,我们合同里的‘系统性安全危机’条款就能激活。”
说到这里,他耸了耸肩膀,“只是我没想到,他们居然自爆了。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哈曼丹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900亿违约金+100亿战略损失赔偿……
这已经不是商业合同了,这是一把抵在韩国经济命脉上的刀,刀尖已经刺破了皮肤。
而且……
更绝的是,昨天汇入现代重工和大宇造船在阿联酋分公司的美元,此时还在走外汇出境审批流程。
阿联酋完全可以直接卡下来。
哈曼丹捂住嘴,满脸“这他妈太疯狂了”的表情。
他看看合同,又看看瓦立德,再看看屏幕上正在沉没的岁月号,脑子里那根名为“商业逻辑”的弦彻底崩断了。
拉希德的脸上此时也满是惊骇,只是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妹夫。
这算计,这狠辣,这耐心……
他第一次对自己这位便宜妹夫产生了真正的敬畏。
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不仅看到了这笔巨额索赔对韩国经济的毁灭性打击,更看到了背后更深层的东西。
阿联酋将以此为契机,彻底扼住韩国的咽喉。
自己站起来的决定太明智了。
跟着这小子混,确实有意思多了。
莎曼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像蚊子:“大变态……你也太变态了……”
露娜眼睛滴溜溜一转,突然想起什么,扑到瓦立德身边,
“哥!我的钱还给我!放你那我不放心!你太会算计了!”
瓦立德被她的反应逗得嘴角微扬,屈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做梦。写作业去。”
这句不合时宜的调侃让凝重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瞬,但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在他身上。
瓦立德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电视屏幕画面切换到了仁川港码头。
家属们聚集在那里,哭喊着亲人的名字,举着手机屏幕上孩子的照片,有人瘫倒在地,有人疯狂地想冲向海面,被警察死死拦住。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而青瓦台的发言人正在召开紧急记者会,表情僵硬地念着稿子,
“政府将全力以赴展开救援……总统对遇难者表示深切哀悼……已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
没有道歉,没有认错,没有责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