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们会消极抵制,不配合定居搬迁、不配合人口登记、不配合技能培训,让你的基层执行直接瘫痪!”
“免费医疗、饮水工程这种兜底福利,人人都想要。
但‘技能培训’、‘强制就业’、‘融入现代社会’?
很多保留着纯粹游牧价值观的贝都因人会强烈抵触。
他们鄙视固定的体力劳工,看不起商业和手工业,认为那是低贱的活计。
你让他们放弃自由的牧羊生活,去新能源工地、去基建队当工人?
‘造血式改革’很可能变成单纯的‘财政养懒’。
他们拿了补贴,却拒绝改变,你怎么办?”
“第五,基建与地理现实。
沙特西部荒漠的治理成本,是阿联酋北部的数倍甚至数十倍,我们根本无力落地。”
老萨勒曼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代表内志沙漠和鲁卜哈利沙漠的广袤土黄色区域,
“看看我们的国土!
瓦立德要治理的西部荒漠,规模相对可控,人口有一定聚集度,地缘环境也简单。
但我们的内志沙漠、鲁卜哈利‘空境’呢?
面积更大、生态更恶劣、人口极度分散,像沙子一样洒在无边无际的戈壁上!”
“在这种地方搞‘深水井网络’、‘全域砂石路网’、‘电网延伸’、‘通讯覆盖’?
穆罕默德,你太天真了。
成本是指数级上升!
一个几百人的小帐篷群,可能分散在几十平方公里的范围内。
为了给他们通水通电通路,投入的钱足够在利雅得建一座高档小区。
而这样的帐篷群,在西部有成千上万个!
这是一个王室财政无法承受、也绝不愿承受的长期无底洞!”
“更致命的是,我们地方行政力量薄弱。
根本没有足够数量、足够素质的基层公务人员,去维护那些分散的供水站、流动诊所、培训中心。
就算勉强建起来,长效运营和维护也完全无法维系,最后只会变成沙漠里的一堆生锈废铁!”
“最后,也是最根本的……”
老萨勒曼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脸色苍白的儿子,
“在沙特,城乡割裂已经极端化。
利雅得、吉达、达曼,我们的核心城邦高度现代化,而核心城邦以外,还停留在近乎原始的状态。
资源、人才、治理力量、社会关注度,全部高度集中在几个核心城市,没有足够的人力、物力和意愿下沉到牧区去执行政策。
你所有的基层改良方案,最终都会在官僚系统的推诿、地方势力的敷衍和现实条件的制约下,流于纸面,变成一份份漂亮的、却永远无法落地的报告!”
穆罕默德感到一阵冰冷的无力感从脚底升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父亲的分析,像一把把手术刀,将他雄心勃勃的蓝图解剖得支离破碎。
老萨勒曼走回书桌后,缓缓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做出了最终的、也是最残酷的总结:
“穆罕默德,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政策本身好不好。
而在于执行政策所需要的权力前提。”
“瓦立德之所以能成功推行这套贝都因治理体系,是因为他独一无二地掌握了‘五权合一’!
而这套政策,是建立在这‘五权合一’基础之上的唯一产物!
缺一不可!”
他一条条掰开,对比鲜明得刺眼:
“第一,政权,中央集权,行政体系垂直穿透边疆。
瓦立德在阿联酋北部和阿治曼,说一不二。
他能成立跨部门专项小组,能一周一督办,能高压强推,官僚不敢架空,地方不敢阳奉阴违。
他有这个绝对权威。
而你,政权天生残缺!
沙特王室是宗室共治格局,老王室分支、地方高官总督、豪门门阀分权制衡。
效忠委员会能掣肘你,苏德里系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你无法一言九鼎,重大财政、土地、部落政策必须妥协、合议、交易。”
“第二,教权。瓦立德……你看看他在阿联酋的职位是什么?
埃米尔之后还有个大穆夫提!
他能言出法随,左手政令,右手便是教义。
他从根源上消解宗教层面的抵制,甚至反过来利用宗教为改革保驾护航。
而你,教权完全旁落!
现在沙特的宗教话语权,很大一部分掌握在谁手里?
恰恰是瓦立德!
他完全可以利用这个优势,在宗教层面给你使绊子、拖后腿。
你推改革,他可以让乌莱玛批判你;
你不推,他也可以说你漠视穆斯林兄弟苦难。
你在这方面,被他捏得死死的!”
“第三,部落权。”
老萨勒曼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瓦立德的部落根基,和我们沙特的逻辑完全相反。
他不是被老牌部落绑架,他是靠吞并老牌部落起家的!”
他看着儿子,眼神锐利如刀:
“你仔细想想他是怎么拿到部落权的?
一开始就死死捏住‘阿治曼阿米德’这个位置。
那是他在阿联酋的起点,也是他在沙漠里插下的第一面旗。”
“阿治曼部落当年是什么?
被巴尼亚斯部落踩在脚下、穷得只剩沙子的边缘部族。
可瓦立德去了,他带去的是什么?
塔拉勒系的钱,沙特王室的势,还有他那套‘给水给电给工作’的实在手段。
不到半年,阿治曼人看他的眼神就跟看救世主没区别。
为什么?
因为他真让他们喝上了干净水,住上了有电的房子,当兵的家属领到了真金白银的补贴。”
穆罕默德屏住呼吸,父亲正在撕开一幅他从未细想的权力图谱。
“但这只是第一步。”
老萨勒曼继续,语气里带着对那个年轻对手的复杂评估,
“瓦立德真正的狠招,是他敢拿阿治曼这把刀,去砍阿联酋最肥的那块肉——巴尼亚斯部落!”
“百年血仇的叙事被他重新点燃,部落战争的规则被他玩成了教科书。
他不是在争取其他部落支持,他是在打服他们。
打掉巴尼亚斯这个最大的刺头,吞并他们的土地、人口、财富,把阿治曼从边缘小部落,硬生生喂成阿联酋第一大部族。”
老萨勒曼冷笑一声,“其他部落看到了会怎么想?
沙迦、哈伊马角、富查伊拉那些小酋长国的国王们,哪个不是人精?
他们跪的那么快,是因为他们看明白了一点:
顺着他瓦立德,还能当个联盟长老,分点发展红利;
逆着他?巴尼亚斯的下场就摆在眼前!”
“所以他的部落权是什么?
是打出来的!
是吞出来的!
是顺昌逆亡!
他不需要像我们沙特王室这样,小心翼翼地平衡沙马尔、苏戴尔这些老牌内志部落的利益,生怕他们联合反噬。
他的统治合法性,根本不绑定在任何旧部落门阀身上。
相反,旧部落越强,他越要打掉,因为那才是他建立新秩序的空间!”
穆罕默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父亲说得对。
瓦立德的部落权,不是争取来的,是征服来的。
他用用百年血仇做刀锋,一刀劈开了阿联酋旧的部落格局。
吞下巴尼亚斯之后,其他部落只有两个选择:
跪下加入他的新联盟,或者等着被下一刀砍到脖子上。
“而我们呢?”
老萨勒曼的声音陡然沉重,
“我们的部落权是被绑架的。
沙特王权的基本盘,就是内志核心老牌部落。
沙马尔、苏戴尔、卡赫坦……
他们跟着伊本·沙特陛下打江山,几百年来占着最好的牧场、绿洲、水脉,早就成了王国躯体里割不掉的瘤子!
边缘贝都因人长期是被剥削、被遗忘的底层附庸。
你敢去清算牧场侵占?
敢把优质岗位和定向福利给游牧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