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陡然转厉,直击要害:
“你要开设世俗技能学堂,教的不是经书义理、不是传统手工艺,是西式工业谋生的旁门技艺!
你要搞定向岗位配额,把部落青年从帐篷、从牧场、从长老的管束里抽离,塞进世俗城市的规则里,按时作息、受雇主管束、靠流水线糊口!”
“长此以往,年轻人不再眷恋荒漠牧场,不再听从长老训导,不再沿袭游牧部族的古法生活。
他们眼里只有薪资、工时、城市享乐!
血脉里的部落认同淡了,信仰里的质朴坚守散了,原本依附于伊斯兰教义、部落血缘、游牧传统的乌玛共同体,就被一点点拆解、重塑!”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位亲王与部落代表,掷地有声:
“这不是简单的谋生方式改变,这是异化乌玛!
把生来便属于旷野、属于信仰、属于部落共同体的安拉子民,硬生生打磨成世俗民族国家里标准化的一颗螺丝钉!
褪去游牧本色,剥离宗教底色,斩断部落联结,只剩下供城市工业驱使的劳力躯壳!
乌玛的精神、乌玛的结构、乌玛的立身根基,就此被悄悄消解!”
“你要救贝都因人的饥苦,要给他们净水、安居、行医办学,这本是王室本分、信士天职,无人会反对。
但救济不等于解构,民生不能以异化乌玛、瓦解部落祖制、世俗化消解传统为代价!”
小纳伊夫微微躬身,重回沉稳恭谨的姿态,却立场分毫不让:
“王叔,臣想问一句,若是任由这套法子推行下去,再过十年、二十年,沙漠里还有守着古法的贝都因部族吗?
还有以游牧为纽带、以教义为凝聚的乌玛基层吗?
当沙漠的子民都变成工厂工人、码头苦力,只识世俗生计、不识祖制本心,我沙特赖以立身的信仰根脉、部落根基,又还能剩下几分?”
而后他不给老萨勒曼反应时间,猛地转身,并指如剑,直指穆罕默德,
“此等改革,无圣训中心教法解释!无乌莱玛长老会教法裁定背书!纯属个人意志凌驾教义之上!
一旦推行,麦加、麦地那宗教圈层必然公开批判,全国保守清真寺会串联反对!
届时,动摇的不是别的,是王室统治的宗教合法性!”
“什叶派会笑,极端组织会趁机渗透。
他们会说:看啊,连沙特王室自己都在背叛瓦哈比!”
“穆罕默德堂弟。”
小纳伊夫走到穆罕默德面前,怒视着他,“你要做‘改革者’,还是做‘背离瓦哈比正统的异端’?”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小纳伊夫的声音还在回荡,像钟声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穆罕默德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预想过小纳伊夫会反对,预想过对方会拿财政、拿安全说事。
但他没想到,对方第一刀,就砍在了最致命的地方。
宗教。
在沙特,你可以动任何人的蛋糕,但你不能动宗教的根基。
那是王室的命根子。
但他想起了沙漠里那个双眼浑浊的老牧民。
对方跪在干裂土地上恸哭,“殿下,我的孙子因为喝脏水死了。”
那一刻的刺痛,此刻却被斥为“异端”。
可是,信仰与苦难,究竟孰轻孰重?
图尔基打游戏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不过想了想,还是继续玩着。
这一特立独行的行为,让所有人无语的同时,也偏偏都希望他如此。
老萨勒曼的脸色也变了。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颤抖,但强行压制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试图挽回局面:“教义问题,可以请大穆夫提……”
“大穆夫提?”
小纳伊夫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王叔,您说的是普雷尔大穆夫提?
那个亲爹现在瓦立德帐下作狗的大穆夫提?”
他冷笑一声,“他出的法特瓦,保守派会认吗?
麦加、麦地那的长老家族会认吗?
全国数千座清真寺的阿訇会认吗?
瓦立德会认吗?”
“他们不会认。”
小纳伊夫自问自答,语气笃定得可怕,
“他们只会说,这是苏德里系为了集权,在绑架宗教。
到时候,王室和宗教的对立会被公开化。
王叔,您想看到那种局面吗?”
老萨勒曼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小纳伊夫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开口,声音更冷,更重。
“第二,祖制不许。”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先祖伊本?沙特立国,靠的是什么?
不是民主,不是法治。
是‘部落分封、宗室共治、权贵世袭’的铁律。
内志核心部落掌土地、沙特家族掌政权、东部门阀掌石油收益。
层层效忠、互不越界。
这是先王用血与火铸就的规矩,是沙特家族能统治这片土地一百年的根本。”
小纳伊夫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亲王、每一位部落代表,最后回到穆罕默德脸上。
“而你的改革,是什么?”
“是中央集权无限扩张,是直接穿透部落、绕过宗室、架空地方权贵!”
他一条一条数,每一条都像在宣读穆罕默德的罪状:
“成立‘贝都因专项小组’、亲王亲任组长?
这是在打破‘地方自治、宗室分权’的祖制,是在搞独裁专权!
按照祖制,贝都因事务应该由地方高官、部落长老协商处理,中央只做协调,不做直接干预。
你倒好,直接成立专项小组,绕过所有地方机构,你这是要干什么?
要把整个西部沙漠变成你穆罕默德的私人封地?”
“中央直接拨款一百亿、两百亿、绕过东部省财政?
这是在否定地方宗室对资源的分配权!
按照祖制,石油收益分配到各省后,由各省宗室和部落协商使用。
你现在要中央直接插手,这是在剥夺王室其他分支的财权!”
“清算旧账、追究长老责任?”
小纳伊夫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这是在破坏‘贵族豁免、世袭特权’的百年传统!
在沙特,部落长老享有司法豁免权,这是先王赐予的,是换取他们效忠的代价。
你今天能动东部省部落长老,明天就能动宗室的世袭权!
你今天能绕开宗亲强推政策,明天就能废黜‘兄终弟及’、篡夺王位继承!
这才是你的目的是吧?!”
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穆罕默德面前,声音压低,但每个音节都可以让所有人听清,
“祖制不可违,穆罕默德堂弟。”
“否则沙特家族内斗不止、王国分崩离析。”
小纳伊夫的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像是一口古老的铜钟,敲出的声音沉重而冰冷,震得人耳膜发麻。
穆罕默德喉咙发干,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嘴巴张了张,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
祖制……
这个词太重了。
重到能压死任何一个想要挑战它的人。
伊本·沙特先王定下的规矩,一百年来没人敢动。
部落分封,宗室共治,权贵世袭。
土地归部落,政权归沙特家族,石油收益归东部门阀。
这是金字塔,层层叠叠,每一层都压得死死的,谁也不准越界。
他今天要动的,何止是一块石头?
他是要把整座金字塔都掀翻!
“第!三!”
小纳伊夫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像是在念账本,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刃。
“财政崩溃。”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转向王座上的老萨勒曼,微微躬身,“王叔,我查过账。”
老萨勒曼眼皮跳了一下。
查账?
什么时候查的?
他怎么不知道?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慢慢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