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有一句话,不吐不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穆罕默德手中那份厚重的羊皮纸卷,又缓缓扫过全场,
“今日议事,关乎国策,本该务求高效。穆罕默德堂弟方才宣读了那份……冗长的方案。”
他的语气里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嘲讽的意味。
“内容,在座的诸位,会前都已审阅。
详尽与否,利弊如何,心中自有评判。再念一遍……”
他略微拖长了音调,“除了耗费时间,彰显提案者的‘辛劳’,于议事本身,有何裨益?”
议事厅里一片轻笑声和附和声。
小纳伊夫微微侧身,根本不看脸色涨得通红的穆罕默德,目光转向王座上的老萨勒曼,
“王叔,穆罕默德堂弟口口声声要改革,要效率,要打破陈规。
那么,就从这议事厅开始如何?
以后凡重要议案,提前分发,会上无需再照本宣科。
诸位宗亲、大臣若有不明,可当场质询。
节省下的时间,用来深入辩驳,用来权衡利弊,岂不更好?”
他重新站直身体,声音清晰而冷静,
“这种无谓的形式,除了浪费生命,延误正事,我看不出任何价值。
既然要改革,那么这类虚耗光阴的旧习,当首先革除。您以为呢,王叔?”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只有他方才的话语还在空气中隐隐回荡。
老萨勒曼坐在主位上,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抹厉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小纳伊夫的发难,从来不是针对“照本宣科”这个形式,而是针对穆罕默德。
更是针对他们父子试图通过贝都因民生议题,巩固萨勒曼家族核心权力的野心。
苏德里系内部的沉默,早已说明一切。
今天小纳伊夫就是来掀桌子的。
若此刻顺着小纳伊夫的话退让,便是示弱,穆罕默德的提案会被瞬间轻视,他们父子的权威会一落千丈。
若强硬反驳,只会激化苏德里系的内部分裂,甚至逼得小纳伊夫等人当场摊牌。
那样一来,这场关乎王国未来的会议,只会顺了小纳伊夫的心意,变成一场王室宗亲的权力内斗,最终得不偿失。
“小纳伊夫说得有道理。”
老萨勒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瞬间让议事厅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小纳伊夫自己,他显然没料到老萨勒曼会如此干脆地认同他的话。
穆罕默德也愣住了,转头看向父亲,眼神里满是不解与慌乱,仿佛在质问“为什么要退让”。
……
第470章 小纳伊夫六刃斩新政(上)
老萨勒曼的声音不高,手指依旧搭在鎏金扶手上,指尖轻点,
“你说议事形式当求效率,此言不虚。”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掠过几位来自偏远部落的长老代表。
“不过……穆罕默德此番亲自深入沙漠,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他今日当众宣读,并非只为彰显己功,或是虚耗光阴。”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在座诸位,固然大多能详阅案卷。
然则,亦有远道而来的部落长老,惯于聆听口传,不习繁复文书;亦有年高德劭的宗亲,更愿亲耳听闻子侄辈陈述详实。”
他目光所及之处,几位被点到的部落长老微微颔首,而几位老亲王也眼皮微动。
“一字一句,当面讲明,是王室对基层部落的尊重,亦是向所有利害相关者昭示诚意,确保无人因文字隔阂而误解方案本意。”
老萨勒曼看向小纳伊夫,眼神深邃,“此非虚耗,纳伊夫,此乃必要的沟通。”
穆罕默德站在下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和辩解的冲动,脸上的涨红慢慢褪去。
他转向小纳伊夫,微微低头,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
“纳伊夫堂哥所言极是。
是我思虑不周,过于执着将沙漠中所见惨状、心中所感,尽数详尽告知诸位叔伯与长老,急切之下,忽略了议事本身的效率。
堂哥提醒的是,往后此类形式,确应斟酌改进。”
老萨勒曼适时接话,将话题拉回正轨,
“改革当从细节入手,议事的虚耗,确实该革除。
往后重要议案,一律提前三日分发至诸位手中,会上只议疑点、辩利弊,不做无用的宣读。
但今日,王庭会议的重心,是审议穆罕默德所提的‘西部沙漠民生改善方案’。
形式之争,莫要本末倒置。
纳伊夫,你既已听完穆罕默德的全部陈述,又主管内政多年,深谙国情。
那么,撇开形式不谈,你对这份议案本身……究竟有没有实质性的意见?”
小纳伊夫闻言轻笑了一声,
“王叔既肯务实议事,那臣便直抒胸臆,不绕虚言。
今日王庭议事,非寻常朝会。
阿卜杜拉国王圣体欠安,国政由您主持,我等身为沙特子孙,首要职责是守立国根本、护家族权位、保王国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穆罕默德脸上。
那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冰封的寒意。
“而非效仿域外、妄改祖制、自乱根基。”
“穆罕默德堂弟今日所提‘西部沙漠安居、牧场清算、石油财政直投贝都因、打破部落招工’等一揽子方案……”
说到这里,小纳伊夫的声音陡然加重,“看似惠民,实则是动摇沙特立国三大基石。
瓦哈比教义、部落体系、石油财权分配。
更是直接掏空东部省、动摇苏德里内部权力平衡!
所以……”
“我反对。”
斩钉截铁的一句话,让议事厅里的空气像是被劈开了一般,所有人同时抬起头,目光聚焦在小纳伊夫身上。
穆罕默德脸色一白。
他终于等来了反对声。
但没想到,会是这么直接、这么彻底、这么不留余地。
小纳伊夫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开口,语速平缓,但逻辑严密得像是在宣读判决书,
“我以教义、祖制、财政、安全、部落、程序六大理由,逐条陈明,请王叔与各位宗亲公断。”
“第一,教义不容。”
小纳伊夫竖起一根手指,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宗教法庭审判官般的冷峻,
“沙特立国之本是瓦哈比正统。
部落等级、游牧传统、‘贝都因依附权贵’的秩序,不是人为规定的,是教法与圣行确立的自然正义!
是安拉为这片土地安排的天然秩序。”
他看向穆罕默德,眼神锐利如刀。
“穆罕默德堂弟所提的什么‘清算历史牧场侵占’?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否定部落长老对土地的世袭管辖权,违背‘贵族护部落、部落效忠于贵族’的教义根基。
在瓦哈比教义里,土地是安拉的赐予,而安拉通过部落长老来代管。
你要清算,就是在质疑安拉的安排。”
“帐篷学校、男女混学?”
小纳伊夫顿了顿,嘴角勾起一道冰冷的弧度,
“我注意到,你的方案里没有明确写‘男女分开’。
但根据你过去推动世俗化改革的倾向,这必然是隐含内容。
而这,直接背离瓦哈比性别隔离与宗教教育优先原则。
在保守派眼里,你这是把世俗的、异端的知识,塞进纯洁的信仰教育里。”
小纳伊夫的声音愈发冰冷,“前年在卡西姆省,曾有世俗团体试图引入混合性别职业培训。
结果引发当地乌莱玛联合抗议,最终王室亲自出面废止。
前车之鉴犹在,今日若再开此口,岂非公然挑衅全国宗教权威?
穆罕默德堂弟,难道你要重蹈覆辙,让王室威严再次扫地?”
“技能培训、定向就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让荒漠里的贝都因青年放下驼鞭、丢下织毯,去学什么汽车维修、太阳能装机,去碰什么电商物流、市井商贸?
再把他们塞进利雅得的工厂流水线,赶去吉达、达曼的码头扛活务工?
穆罕默德堂弟,你有没有想过,你这套举措,根本不是民生救济!
是在连根改写贝都因人的立身之本,扭曲乌玛固有的生存秩序!”
小纳伊夫抬手,指尖虚虚一点窗外的利雅得城郭,又望向象征荒漠远方的方向,语气带着痛心与凌厉:
“我辈乌玛子民,自先祖以来,便以游牧为根、以部落为脉、以教法为魂。
逐水草而居,牧驼放羊、织造萨杜、采撷沙漠药草,守着帐篷、守着清真寺、守着部落长老的训诫,这才是安拉赋予贝都因人的本分!
是乌玛千百年来存续不变的形态。”
“可你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