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纳伊夫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僵硬,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因为口才不如,而是因为瓦立德手里掌握的牌比他多,比他硬.
释经权、治理实绩、乃至刚刚宣布的全球宗教话语权、国际能源联盟……
这些硬实力支撑起来的道理,他无法反驳。
更何况,瓦立德从头到尾没有一句人身攻击,没有陷入“苏德里内斗”的泥潭,始终站在“王国大义”、“教法正统”、“民生疾苦”的高度。
这让他所有的反对,都显得格局太小,私心太重。
小纳伊夫喉咙干涩,他想说点什么,哪怕是挣扎一下。
但目光扫过老萨勒曼沉默的脸,扫过穆罕默德眼中压抑的激动,扫过其他亲王大臣们已然明了的态度……
他知道,大势已去。
他缓缓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认输。
瓦立德没有再看小纳伊夫。
他转向老萨勒曼,微微躬身,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恭敬与沉稳:
“王储殿下,各位宗亲。”
他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厅,
“今日我插手此事,绝非为了偏袒穆罕默德哥哥,也绝非为了争夺权力。
而是出于三重职责。
其一,以圣训首席之责,维护教法正统,践行先知体恤弱者的教诲;
其二,以特命总督之责,分享边疆治理经验,帮助王国稳固边疆,消除隐患,安抚子民;
其三,以沙特王族之责,化解内部无谓争执,凝聚宗室共识。”
他声音诚恳,目光扫过全场:
“阿卜杜拉国王圣体欠安,王国正值多事之秋,外有强邻环伺,内有不谐杂音。
若我等同室操戈、兄弟阋墙,空耗国力于无谓之争,置王国存续、沙特家族基业于何地?”
瓦立德转身,面向老萨勒曼,微微躬身,姿态既谦逊,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王储殿下,诸位宗亲。
我今日以沙特子孙、圣训首席、特命总督三重身份提议,会议就此达成共识,速决速断,以安民心,以固国本。”
“按照我之前说的方案。
其一,穆罕默德堂弟所提贝都因改革,先进行为期六个月的有限试点。”
“试点工作,由我与穆罕默德堂弟共同牵头。
纳伊夫亲王身为内政大臣,责无旁贷,请务必负责好试点区域的全面安全保障与秩序维护。”
话音落下,小纳伊夫眼皮猛地一跳。
把他绑上“试点安全保障”的责任?
这意味着他非但不能明着拆台,还必须确保试点不出乱子!
否则“破坏安全”的帽子第一个扣他头上!
“其二,试点所需资金,绝不截留东部省核心石油收益,绝不占用国库常规预算。
全程公示,随时接受核查。”
“第三,试点期间,每月向王庭、向效忠委员会进行一次全面汇报,接受质询与评估。
若试点成功,成效显著,民意归附,则按程序推动扩大;
若试点失败,问题无解,则立即终止,一切恢复原状。”
他环视全场,声音放缓,“如此,如此,既回应了边疆子民疾苦,践行了教法体恤弱者的教诲;又遵循了程序,给了所有人观察和监督的时间;更将改革的风险控制在最小范围,避免王国震荡,保全家族元气。
于国于民,于教于法,于情于理,皆无亏欠。何乐而不为?”
滴水不漏,面面俱到。
给了穆罕默德想要的改革试点,给了老萨勒曼掌控局面的台阶,给了宗亲们监督和叫停的权力,甚至“大方”地把安全保障职责交给了小纳伊夫——让他无法公开反对,否则就是不顾王国安全。
同时,瓦立德自己也深度介入,确保了改革不会脱离他的影响轨道。
“王储殿下,您看如何?”
压力,彻底转移到了老萨勒曼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裁决。
老萨勒曼坐在王座上,手指重新开始缓慢而规律地敲击扶手。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幽深如古井。
他在权衡。
瓦立德这套组合拳,打得太漂亮了。
老萨勒曼深深地看着瓦立德,这个年轻人的手段、心机和格局,让他这个在权力场中浸淫了一辈子的老人,都感到一阵心惊。
同意吗?
似乎没有理由不同意。
瓦立德给了所有人台阶,方案看起来滴水不漏,风险可控,还能解决实际问题,安抚贝都因部落,稳固边疆。
不同意吗?
那就是公然与瓦立德对抗,与“解决民生”、“稳固边疆”的大义名分对抗。
在瓦立德刚刚宣布整合爱资哈尔、获得联合国咨商地位、串联美俄谈石油的滔天声势下,这种对抗愚蠢且徒劳。
更重要的是,老萨勒曼敏锐地察觉到,瓦立德此举更深层的意图。
他不仅仅是在帮穆罕默德破局,更是在借此机会,将自己的势力正式渗透进东部省,进一步牵制和平衡穆罕默德与小纳伊夫。
这是典型的“斗而不破,坐收渔利”。
但眼下,老萨勒曼没有更好的选择。
僵局必须打破,改革必须推进,王国的稳定高于一切。
他需要瓦立德这把锋利的剑来破局,也需要借助这次试点,观察瓦立德更深层的动向和底线。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漫长的煎熬。
瓦立德把一切都算计好了,就等他这个摄政王叔点头,一锤定音。
老萨勒曼缓缓扫视全场。
他看到穆罕默德眼中压抑的激动和期待,看到小纳伊夫铁青着脸却无法再言的憋屈,看到其他亲王大臣们或沉思、或赞同、或无奈的表情。
他知道,大势已去,或者说,大势已被瓦立德强行扭转。
终于,老萨勒曼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瓦立德,扫过穆罕默德,最后落在小纳伊夫身上。
“瓦立德亲王所言,思虑周详,兼顾各方。
改革关乎民生国本,确需慎重,试点推行,不失为稳妥之法。纳伊夫。”
小纳伊夫身体一颤,抬起头。
“你既掌内政安全,试点区域维稳之责,便由你担起。
需与圣训首席殿下、穆罕默德密切配合,确保试点顺利,不出乱子。”
老萨勒曼的话,等于正式拍板。
小纳伊夫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但他也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遵命”来。
“其余事项,按圣训首席殿下所议办理。”
老萨勒曼一锤定音,“穆罕默德,你尽快拟定试点细则,上报内阁与效忠委员会备案。”
“是,王储殿下!”穆罕默德强压激动,躬身领命。
“其余各部,需全力配合,不得推诿。”
“散会。”
“散会”二字落下,议事厅内紧绷到极点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一场几乎将穆罕默德逼入绝境的王庭危机……
一场可能引发苏德里系内部分裂、甚至动摇王国根基的激烈对峙……
就这样被瓦立德以雷霆万钧之势,凭借宗教权威、实务成绩和精巧的政治设计,强行化解。
就在众人准备起身时,瓦立德再次开口了。
“且慢!”
瓦立德上前一步。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议事厅中央,仿佛这里才是他真正的讲台。
他的神情变得无比庄严。
“王储殿下,各位宗亲。”
瓦立德再次向前一步,站定在议事厅最中央的光影交界处。
他右手抬起,虚按在胸前,左手则沉稳地按在腰间释经之剑的剑柄之上,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这个细微而有力的动作,瞬间攫取了全场的目光。
那把自他登场便一直悬垂腰侧的剑,此刻在他的掌下,仿佛从一件庄重的礼仪配饰,化作了即将出鞘的裁决之刃。
剑柄上的赤金纹路在他指尖的按压下,在议事厅肃穆的光线中,折射出一抹幽深而冰冷的寒光。
小纳伊夫的眼角余光捕捉到这个动作,心头猛地一沉。
那不是紧张或无意识的举动,那是瓦立德在向所有人宣告,接下来的话,并非来自一个亲王或总督,而是来自那柄“裁决教义异同、定夺乌玛信仰正统”的释经之剑的执掌者。
一种混杂着挫败与冰冷的无奈感攫住了他。
当对手不仅手握实权和法理,更将这种权力具象化为如此古老而权威的象征物时……
所有的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所有的怒意都只能化为喉间一声无声的叹息。
是敢怒不敢言,更是面对如山威压时,连“怒”的姿态都难以维持的彻底无力。
穆罕默德的瞳孔则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瓦立德按剑而立的姿态,看着那柄剑所代表的至高宗教解释权被如此直观地“握”在手中,心中那刚刚升起的因破局而生的激动,瞬间被一层更深的寒意所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