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现在起,任何穆斯林支持、同情、甚至保持中立的观望态度,都等于附和异端,等于背叛信仰。”
“那些原本在观望的逊尼部落,现在有了最坚实的理由。
宗教理由。
他们可以用来和ISIS划清界限。
他们不需要再担心被指责‘背叛圣战’,因为ISIS本身已经不是圣战,是异端。”
“同时,瓦立德在公议里明确了库尔德人的正统地位。
这对于安巴尔省的逊尼部落来说,是另一重保障。
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库尔德人结盟,对抗ISIS,对抗马利基政府。”
巴哈尔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安巴尔省画出一条线,连接到库尔德自治区。
“两周!我们不能按照两个月来预计了。”
他强调,“距离ISIS的全面进攻,只剩不到两周!
据我们可靠情报,ISIS在安巴尔省和尼尼微省已经集结了重兵,囤积了大量的武器弹药和补给,而且还在抓紧时间训练新招募的极端分子。
他们的目标,必定是摩苏尔。”
“因为摩苏尔是伊拉克第二大城市,尼尼微省首府,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如果ISIS攻占摩苏尔……”
“他们会宣布建国。”
这一点,会议室里的众人心知肚明。
马哈尔继续说着,“之前,他们在等一个时机。
等马利基政府进一步镇压逊尼派,等逊尼部落彻底绝望。”
“但瓦立德的公议,打乱了他们的节奏。”
“现在,逊尼部落有了退路。
他们可以和库尔德人合作,可以获得宗教上的正当性,可以不再被迫在‘被马利基清洗’和‘投靠异端’之间二选一。”
“所以……”
巴哈尔抬起头,目光锐利,“我们的机会也来了。”
会议室里,一位年长的议员皱眉开口,
“机会?巴哈尔,你说得轻巧。
和逊尼部落合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要直接介入伊拉克的教派冲突!
意味着我们要正面挑战巴格达政府!
意味着我们要承担巨大的军事和外交风险!”
“更重要的是……”
另一个议员补充,“我们现在和逊尼部落结盟,将来怎么办?
等打完了ISIS,这些逊尼部落会甘心接受库尔德自治区的现状吗?
公议明确说了,库尔德人不能独立。
他们会不会反过来要求更多权力?
甚至……”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甚至,这些逊尼部落可能会成为新的不稳定因素,成为库尔德自治区内部的定时炸弹。
巴哈尔没有立刻反驳。
他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议员先生们,你们说得都对。”
他放下杯子,声音平静,“和逊尼部落合作,有风险。
介入伊拉克教派冲突,有风险。
挑战巴格达政府,有风险。”
“但什么都不做,风险更大。”
他调出另一张图,是ISIS在伊拉克和叙利亚的兵力部署示意图。
红色箭头从安巴尔省指向摩苏尔,另一支箭头从拉卡指向叙利亚北部。
“如果让ISIS顺利攻占摩苏尔,建立所谓的‘哈里发国’,会发生什么?”
巴哈尔问,“第一,他们会获得巨大的宗教和政治声望,吸引全球更多极端分子投奔。
第二,他们会控制伊拉克北部大片油田,获得巨额资金。
第三,他们会从东、西两个方向,对库尔德自治区形成夹击之势。”
“到那时,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现在这种松散、缺乏统一指挥的ISIS了。
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个拥有稳固根据地、充足资金、狂热兵源的准国家实体。”
“而那时,瓦立德的公议还能起到多大作用?”
巴哈尔冷笑,“宗教定性?
对于一群已经建立了‘国家’、控制了上千万人口、掌握了石油收入的极端分子来说,宗教定性只是纸面上的东西。
他们可以自己编经书,自己任命哈里发,自己重新定义什么是正统。
你们难道以为瓦立德会出兵干涉?
就像萨拉丁一般,集结阿拉伯联军,连护道?!
看清楚,他只是要我们填线!”
“到那时,我们库尔德人将首当其冲。
ISIS要建立‘纯净的伊斯兰国’,第一个要清除的,就是他们眼中的‘异教徒’和‘叛教者’。”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只有远处城市隐约的车流声。
巴哈尔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些议员,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激进,有的保守。
但此刻,他们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东西。
忧虑。
“所以,我的建议是……”
巴哈尔缓缓开口,“抓住这两周的时间窗口。”
“第一,立刻通过秘密渠道,联系安巴尔省的主要逊尼部落长老。
以‘共同对抗异端’的名义,提供有限度的军事援助。
武器、通讯设备、情报共享。
但不出兵,不公开介入。”
“第二,在边境线上,加强防御。
ISIS被定性为异端后,很可能会加速军事行动,试图在公议影响力彻底扩散前,用既成事实来对抗宗教定性。
我们要做好准备,防备他们可能对库尔德自治区发动的突袭。”
“第三,在舆论上,全力支持瓦立德的公议。
不是因为他给了我们名分。
而是因为,他的公议是目前唯一能从根本上瓦解ISIS宗教号召力的武器。
我们要让全世界的穆斯林都知道,支持ISIS就是支持异端,对抗ISIS就是保卫信仰。”
“第四……”
巴哈尔顿了顿,声音更沉,“关于独立问题。”
所有议员都抬起头,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公议明确说了,库尔德人不能独立。”
巴哈尔说,“这是事实,我们无法改变。
但公议也说了,库尔德人是新月沃土北方正统部族,是萨拉丁的同族兄弟。”
“这意味着,我们虽然不能建立独立的国家,但我们获得了在现有国家框架内,要求更多自治权、更多政治代表权、更多资源分配权的法理基础。”
“我们可以用这个身份,去和巴格达谈判,去和土耳其周旋,去和伊朗博弈。
我们不再是分裂分子,我们是被承认的兄弟民族,我们有权利要求公平对待。”
“这!”巴哈尔说,“就是瓦立德给我们画的牢笼。但同时,也是他给我们开的窗。”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议员缓缓开口,
“巴哈尔,你说得都对。但有一点,你忽略了。”
巴哈尔看向他:“请说。”
“人心。”
老议员说,“瓦立德的公议,能收买一部分人心,但收买不了所有人。
对于那些真正想建立库尔德斯坦的年轻人来说,公议里那句‘绝不容忍任何分裂乌玛的独立诉求’,是一盆冷水,是一道枷锁。”
“他们不会感激瓦立德给了他们名分,他们只会怨恨瓦立德封死了他们的梦想。”
“而现在……”
老议员顿了顿,“这些年轻人,很多就在我们的军队里,在我们的政府里,在我们的大学里。
你让他们接受永远不能独立的现实,你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被招安,你让他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你让他们,如何不心生怨怼?
巴哈尔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