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有全球性的逊尼派宗教权威,明确承认我们的身份。
几百年来,库尔德人被驱逐,被屠杀,被同化,被当做“异族”和“麻烦”。
何曾有过如此正式、如此高规格的“承认”?
而且是基于宗教和历史法理的承认。
这是好事。”
“第二,公议把萨拉丁抬到了‘全乌玛共同英雄’的位置,并且明确说了,萨拉丁是库尔德人。
这等于从宗教上,确认了我们库尔德人对萨拉丁的‘所有权’。
以后谁再说萨拉丁是阿拉伯人的英雄,我们不用反驳,不用争辩。
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他是库尔德人,是阿拉伯世界的共同英雄。”
“第三……”
年轻阿訇顿了顿,“剖腹产裁定。
这是实实在在的仁慈。
我们库尔德山区,医疗条件差,难产死的妇女太多了。
以前有些保守的阿訇,死活不让剖腹,说‘要忍耐真主的考验’。
那些僵化的老规矩,是真主的意思,还是我们自己的固执?
我们其实心里清楚。
而现在有了这道公议,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推广剖腹产,救更多女人的命,更多未来战士的命。”
他说完,大殿里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
不少阿訇点头表示赞同。
几个更年轻的学者更是频繁点头。
他们去乡下布道时,见过太多类似的悲剧。
但很快,另一个声音响起。
一位更年长的阿訇,声音里带着忧虑,
“好处是有的,但隐患更大。”
谢赫·穆斯塔法转向他:“说。”
“第一,公议明确说了,库尔德人不能独立。
这意味着,从宗教法理上,我们建国的路被彻底堵死了。”
“第二,瓦立德垄断了公议的解释权。
今天他可以给我们名分,明天他就可以用同样的权威,定义什么是‘正统库尔德人’,什么是‘被极端思想影响的库尔德人’。
到时候,我们的宗教解释,我们的教法裁定,都要看他的脸色。”
年长阿訇的声音更沉,“第三,中正复兴。
公议里提了,要推动伊斯兰的中正复兴,要放开世俗教育,要允许文艺创作。
这对于我们库尔德传统来说,是巨大的冲击。
我们的民俗,我们的语言,我们的信仰习惯,都很可能在这个过程中,被慢慢同化、消解。
一点点消解进他那套‘大一统’的叙事里!”
大殿里瞬间分成了两派。
开明派认为,应该顺势而为,融入大势,利用这道公议带来的“正统”名分和道义优势,争取更多的自治权利和发展空间,改善民生。
保守派则充满警惕,认为这是阿拉伯世界“软刀子割肉”的文化同化战略,必须坚守库尔德本土的宗教解释传统和民俗独特性,不能被瓦立德那套看似温和、实则霸道的“中正复兴”所侵蚀。
争论持续了很久。
最终,谢赫·穆斯塔法缓缓站起身,抬手,压下了所有的声音。
他的身体已经有些佝偻,但站起来的那一刻,依然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别吵了。你们说的,都对。”
他开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公议给了我们名分,也给我们戴上了枷锁。
瓦立德给了我们尊严,也拿走了我们独立的法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但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如果……”
谢赫·穆斯塔法缓缓的说道,
“如果没有这道公议,如果没有瓦立德给我们这个‘兄弟’的名分……
我们现在,是什么处境?”
没有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答案。
如果没有这道公议,库尔德人依然是“异族”,依然是“分裂分子”。
ISIS打过来,不会因为你是库尔德人就手软。
马利基政府清洗逊尼派,顺手把库尔德人也清掉,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土耳其越境打击,国际社会连句像样的谴责都不会有。
因为,你没有名分。
你没有法理。
你只是“库尔德人”,一个在四个国家之间流浪、被所有人排斥和利用的“少数民族”。
一个国际社会的“库尔德问题”。
但现在,有了这道公议。
至少,你有了名分。
至少,你有了法理。
至少,你有了在谈判桌上,要求公平对待的资格。
“所以,”谢赫·穆斯塔法说,“我的意见是,接受。”
大殿里一片哗然。
“但是谢赫!”
年长阿訇急道,“这是宗教招安!这是文化吞并!我们库尔德人的根,会被慢慢挖空的!”
“根?”
谢赫·穆斯塔法看向他,眼神锐利,“我们的根,是什么?”
年长阿訇愣住了。
“我们的根,是库尔德语吗?”
谢赫·穆斯塔法问,“是的。
但库尔德语现在被四个国家的官方语言挤压,年轻人都不愿意学了。
没有这道公议,库尔德语就能保住了?”
“我们的根,是传统民俗吗?”
他继续,“是的。
但现代社会的冲击,电视、网络、流行文化,早就把我们的民俗冲得七零八落了。
没有这道公议,我们的民俗就能复兴了?”
“我们的根……”
谢赫·穆斯塔法顿了顿,声音更沉,“是活下去。”
“是让我们的孩子,不再死在ISIS的屠刀下。”
“是让我们的女人,不再因为难产而流血而死。”
“是让我们的男人,不再被迫在战场上,为别人的利益流血。”
“活下去,才有根。死了,什么都没了。”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隐约的狗吠,还有夜风吹过古老石墙的呜咽。
谢赫·穆斯塔法等了一会儿,疲惫的说,
“公议已经落下,全球都看到了。我们接,还是不接?”
没人能回答“不接”。
不接,就等于自绝于整个逊尼派主流,等于放弃了这道公议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利好。
尤其是对ISIS的异端定性,以及对库尔德“正统兄弟”地位的承认。
在当前ISIS兵锋逼近、巴格达政府态度暧昧、土耳其虎视眈眈的危机下,库尔德人承受不起这样的孤立。
“那就接着。”
谢赫·穆斯塔法缓缓坐回座位,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但是谢赫!”
一个清亮、甚至带着愤怒的声音,猛地从大殿角落响起,打破了这片沉重的“默认”。
所有人循声望去。
是伊萨姆。
谢赫·穆斯塔法最年轻的孙子,也是他最头疼的学生。
二十五岁,在开罗爱资哈尔和伦敦大学亚非学院都读过书,精通五门语言,脑子里装满了“后殖民理论”、“民族自决”和“身份政治”。
此刻,这个年轻人站了起来,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红,眼睛里燃烧着悲愤的火焰。
“伊萨姆!”
谢赫·穆斯塔法眉头一皱,声音里带着警告。
但伊萨姆没有退缩。
他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那些低头沉默的阿訇们,最后落在自己祖父苍老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