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处那座最大的宅邸，灯火通明，却门窗紧闭。
大厅里，烟雾缭绕。
十几位部落长老围坐在地毯上，中间摆着一部老旧的收音机，里面还在用阿拉伯语循环播放着瓦立德公议的节选。
每个人的脸色都像眼前的烟灰缸一样，晦暗不明。
“都听清楚了？”
坐在上首的部落首领，谢赫·阿米尔，缓缓开口。
他年约六十，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在昏黄油灯下闪着鹰隼般的光。
“哈瓦利吉异端。全球逊尼公议定的性。白纸黑字，钉死了。”
“听清楚了。”
一个年轻些的长老，叫哈立德，声音干涩，
“可是谢赫，我们之前……毕竟收过ISIS的礼物，也默许过他们的人从我们地盘过路。
现在划清界限，他们会不会报复？”
“报复？”
另一个脾气火爆的长老，叫贾西姆，猛地一拍大腿，
“我们现在不划清界限，等着被整个逊尼世界当成‘异端同党’清算吗？！
马利基正愁没借口收拾我们！
瓦立德这道公议，是给我们递了一把刀，让我们自己把ISIS这根烂指头剁了！”
“可是……”哈立德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
……
第511章 苏莱曼尼的无声布局
谢赫·阿米尔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贾西姆说得对。
以前，我们可以装糊涂，可以在马利基和ISIS之间骑墙。
现在，墙塌了。
公议就是那道红线，踩过去，我们杜莱姆部落几百年的名声和根基，就全完了。
真主都不会原谅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尤其在几个眼神闪烁的长老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或者你们的子侄，跟ISIS那边牵扯深。
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但从现在起，立刻、马上，给我断干净！
所有ISIS送来的钱、武器、哪怕是一袋面粉，都给我扔出去！
所有跟他们有联系的人，给我看管起来！
要是走漏了风声，或者谁阳奉阴违……”
谢赫·阿米尔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的寒光，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冷颤。
在这片沙漠里，部落法的权威，有时候比巴格达的法律更直接，也更残酷。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一位一直沉默的老长老问道，“彻底倒向马利基？
他可是什叶派，一直想吞掉我们的土地。”
“不。”
谢赫·阿米尔缓缓摇头，嘴角露出一道苦涩又精明的笑容，
“我们有了一个新选择。
公议里说了，库尔德人是北方正统兄弟。”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库尔德人？”
哈立德失声道，“那些山地人？我们跟他们打了多少年交道，也冲突了多少年……”
“以前是以前。”
谢赫·阿米尔说，“现在，从宗教法理上，他们是兄弟。
和我们一样，是逊尼派，现在还被瓦立德正式承认为新月沃土的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他们就在北边，有军队，有地盘，而且……
他们和ISIS是死敌。”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我已经派人，连夜往北边去了。
不是去埃尔比勒那些政客那里，是直接找库尔德部落的长老和前线指挥官。
就传递一个意思：ISIS是异端，我们杜莱姆部落遵从公议，愿意和北方的库尔德兄弟一起，维护乌玛的纯洁。
我们需要武器，需要情报共享，需要一条……
万一ISIS或者马利基翻脸时，可以撤退的通道。”
“这太冒险了！”哈立德惊呼，“如果被巴格达知道……”
“所以是秘密的！”
谢赫·阿米尔低吼，“用最信任的人，走最隐蔽的路。
记住，这不是结盟，这只是……兄弟之间的互助。
为了对抗共同的异端敌人。”
他靠回坐垫，长长吐出一口烟，
“时代变了，我的兄弟们。
以前我们靠骆驼和步枪，在沙漠里自生自灭。
现在，我们要学会看风向，要在那些大人物画的棋盘上，找到自己能落脚、能活命的格子。
瓦立德画了棋盘，定了规矩。
我们这些小棋子，不想被吃掉，就得动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
一个浑身裹着黑袍只露出眼睛的年轻人快步走进来，在谢赫·阿米尔耳边低语了几句，又迅速退下。
谢赫·阿米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沉默了几秒，对在座的长老们说，
“刚得到的消息。ISIS在摩苏尔东边的几个据点，正在疯狂集结。
卡车、武装皮卡、甚至有几辆缴获的坦克。
他们……恐怕等不及了。”
贾西姆咬牙切齿：“这群疯子！被定了异端，只会更疯！”
“所以！”
谢赫·阿米尔站起身，目光如炬，
“我们的动作必须更快。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所有和ISIS的线都断掉。
天亮之后，北边的联络必须建立起来。
为了部落，为了子孙后代能在这片土地上继续活下去！”
他举起右手，握成拳头，重重捶在自己胸口，
“杜莱姆部落，遵从真主的意志，遵从逊尼公议的裁决。
异端，必须被清除！”
所有长老，无论情愿与否，都跟着站起身，捶打胸口，低声重复：“异端，必须被清除！”
誓言在密闭的大厅里回荡，带着血腥味的决心，也带着在时代洪流中挣扎求存的小人物最原始的狡黠与力量。
窗外，安巴尔的夜，依旧深沉。
但暗流之下，一些维系了数年的脆弱纽带，正在悄然断裂；
一些曾经难以想象的合作，正在黑暗中萌芽。
巴格达，绿区。
马利基政府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
公议的全文摆在他的案头。
他最忌惮的，不是ISIS被定性。
那对他也是有利的。
他忌惮的是“库尔德北方正统兄弟”这个名分，以及公议所带来的、瓦立德那套“中正复兴”叙事的道义优势。
这让他未来再想用强硬手段打压库尔德人或逊尼派时，不得不更加束手束脚。
因为反对瓦立德定下的“公议”和“兄弟”框架，在舆论上就站不住脚。
……
同一片夜空下，安巴尔省杜莱姆部落的聚居点边缘。
一个裹着深色头巾、只露出眼睛的男人，牵着两匹骆驼，悄无声息地绕过沉睡的土屋，向北行进。
他是部落长老最信任的信使，纳吉布。
怀里揣着一封用部落密语写成的信，以及一小袋代表诚意的、从土耳其边境换来的药品。
他的任务很简单，却危险至极：
穿越一百多公里的沙漠和ISIS零星巡逻区，将信件送到库尔德自治区边境的某个联络点。
信的内容更简单：遵从逊尼公议，ISIS是异端。
杜莱姆部落愿与北方库尔德兄弟互通声息，共御外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