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是天堂。”
巴希尔终于转过头,在极黯淡的星光下,法里德看到他眼里有泪光,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地狱。我们被骗了。”
“你……你想干什么?”
法里德声音嘶哑,恐惧几乎攫住了他的心脏。
“下次运输队去拉卡补给。”
巴希尔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更低,
“我会被派去装卸货物。
我观察过,仓库后面有一段围墙是坏的,用杂物挡着,外面就是干河床。夜里哨兵会打瞌睡。”
法里德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逃跑?被发现会……”
“会被砍头,我知道。”
巴希尔打断他,眼神凶狠起来,
“但留在这里,要么变成他们那样的疯子!
要么不知道哪天就死在不知名的战场上,连尸体都找不到!
我想回家,法里德。
我想对我姐姐的坟墓说声对不起。
我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回家。
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这两个简单的词组,此刻却像惊雷一样在法里德脑海里炸响。
他来到这里后,几乎已经忘记了“正常”是什么样子。
“我……我怎么帮你?”
鬼使神差地,法里德问出了这句话。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恐惧和兴奋的情绪涌了上来。
“不用你帮太多。”
巴希尔说,“只要……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回来……
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一直在睡觉。
还有……这个,你拿着。”
巴希尔飞快地将一个揉成小团的纸条塞进法里德手里。
“如果我成功了……如果我逃出去了……
也许……也许有一天,你也能用上。”
法里德紧紧攥住那张纸条,感觉它像炭火一样烫手。
“为什么告诉我?”他问。
巴希尔沉默了一下,笑了笑,
“因为你看那个公议视频的时候,眼神和我一样。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死,也不想一个人活。
总得有人知道,我不是叛教,我只是……想找回真正的信仰。”
说完,他像幽灵一样,迅速消失在帐篷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法里德瘫坐在沙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帐篷布,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也攥着巴希尔那句“找回真正的信仰”。
远处,ISIS宣讲帐篷的方向,又传来了阿訇声嘶力竭的关于“殉道”和“天堂”的吼叫。
但在法里德听来,那声音变得无比的空洞和无比的遥远,甚至无比的……
可笑!
他低下头,看着紧握的拳头,指缝里那张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
他松开手,借着微弱的星光,展开那张被纸条。
上面没有字,只有几道划痕。
一道长线,指向北方。
旁边是两个简单的符号:一个月亮,一颗星星。
法里德的心脏猛地一跳。
月亮和星星……那是库尔德自治区的旗帜。
巴希尔……他想逃往库尔德人控制区?
疯了。
从安巴尔沙漠深处,穿越ISIS的层层封锁线,逃到几百公里外的库尔德自治区?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沿途不仅有ISIS的巡逻队、检查站,还有马利基政府军、各种民兵武装、以及一望无际的能吞噬一切生命的荒漠。
但……
法里德抬起头,望向北方。
黑暗无边无际,但他仿佛能感觉到,在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
不是天堂,不是七十二个处女,不是虚幻的“哈里发国”。
是家。
是母亲哭泣的脸。
是姐姐难产时绝望的呻吟。
是瓦立德在视频里平静的声音:“教法从不是苛责,而是仁慈与平衡。”
他把纸条重新揉成一团,塞进靴子最深处。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走回自己那顶挤了十几个人的破旧帐篷。
帐篷里鼾声四起,混杂着汗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他躺回自己的位置,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却像烧开的锅。
巴希尔的计划能成功吗?
如果被抓到,会是什么下场?
斩首?
钉十字架?
还是被活活烧死?
就算逃出去了,库尔德人会收留一个来自ISIS控制区身份可疑的突尼斯青年吗?
瓦立德的公议,真的能保护像他这样的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每多待一天,他感觉自己的人性就死去一分。
那些被砍下的头颅,那些被当做“战利品”展示的女人,那些在“净化”名义下被烧毁的村庄……
每晚都在他梦里重现。
以前,他可以告诉自己,这是“圣战”的必要代价,是为了建立“纯净的伊斯兰国”。
但现在,瓦立德用一道公议,撕碎了这层遮羞布。
这不是圣战。
这是异端。
是背离了真正伊斯兰精神的暴行。
而他,成了帮凶。
帐篷外,阿訇的吼叫声终于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引擎持续不断的轰鸣。
大战,真的要来了。
法里德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散发着霉味的毯子里。
他必须做出选择。
要么,继续留在这里,成为异端的一部分,在不知名的战场上死去,尸体被秃鹫啃食,灵魂坠入地狱。
要么,赌上性命,抓住巴希尔递来的那根稻草,逃向北方,逃向那个被瓦立德称为“兄弟”的库尔德人控制区,逃向……
也许,是唯一可能的生路。
……
这一夜,伊拉克逊尼派部落聚居区的帐篷和宅邸里,同样灯火未熄。
长老们关起门,反复听着公议的广播,脸色变幻不定。
ISIS被全球逊尼公议钉死为“哈瓦利吉异端”,这个标签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曾对ISIS有过同情或暗中联系的部落心头。
以前支持ISIS,可以说是“反抗马利基政府的什叶派压迫”,是“逊尼派的自保”。
现在?
现在支持ISIS就是“附和异端”,是背叛整个乌玛,宗教和道义上彻底破产。
无数信使在夜色中悄然出发,不是奔向ISIS控制的荒漠。
而是悄悄北上,试图与库尔德自治区的边界驻军或长老取得联系。
哪怕不结盟,至少也要传递一个信号:我们不会再和那群异端疯子站在一起了。
……
夜色如墨,笼罩着安巴尔省腹地,杜莱姆部落最大的聚居点。
与外界的想象不同,这里没有成片的帐篷,而是由夯土和砖石砌成的带有防御性质的院落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