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缭绕的沉默被埃尔多安低沉的声音打破。
“公议将库尔德人纳入了‘阿拉伯兄弟’的范畴,表面上是给了我们一把道义之剑,但剑柄也可能割伤我们自己。”
他站起身,走向悬挂的巨幅地图,手指划过土耳其东南部与叙利亚、伊拉克接壤的库尔德聚居区。
“你们觉得,PKK会如何利用这个叙事?
他们一定会宣称自己也是乌玛的一部分,要求我们停止压迫兄弟。”
一位身着军装的情报官员接口道,
“总统先生,您说的没错,我们的线报显示:
PKK的宣传机构已经在连夜编译公议的库尔德语版本。
他们重点标注了‘兄弟’与‘统一’条款。
他们打算用瓦立德的话,反将我们一军。”
埃尔多安转身,目光锐利,
“所以,我们不能只看到干预外部的机会,更要堵住内部的漏洞。
立刻启动B计划:一方面,公开支持公议对ISIS的定性,强调土耳其始终站在‘打击异端、维护乌玛团结’的第一线;
另一方面,对内加强宣传。
强调土耳其是‘所有穆斯林的庇护者’,库尔德人是土耳其公民,享有平等权利,以此消解PKK利用‘兄弟叙事’制造分裂的企图。”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低,
“同时,秘密接触叙利亚北部的库尔德武装‘YPG’中的温和派。
既然瓦立德能给他们名分,我们也能给他们实际利益。
物资、通道,甚至有限自治的承诺。
但要记住,一切必须在暗中进行,绝不能让‘库尔德兄弟’的叙事,反过来成为套在我们脖子上的绳索。”
……
叙利亚北部库尔德战壕里,阿西娅抱着狙击枪,在哨位上打了个盹。
哨位后方五十米,一个简陋的指挥掩体内,一场低语争论已持续了半夜。
YPG(人民保护部队)的年轻指挥官迪亚尔与政治顾问法蒂玛正对着油灯下皱巴巴的公议抄本争执不下。
“兄弟……”
迪亚尔指着那行字,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这词儿听起来很美,但法蒂玛,你告诉我,阿拉伯人什么时候真把我们当兄弟看过?
这不过是瓦立德为了对抗ISIS和马利基,临时撒出来的糖粉。”
法蒂玛叹了口气,将额前散落的头发拨回耳后,
“迪亚尔,我理解你的怀疑。
但现实是,没有外部支持,我们撑不过这个冬天。
ISIS在集结,土耳其虎视眈眈,阿萨德政府军更不会放过我们。
现在瓦立德递过来一个名分。
哪怕它虚,也是我们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拿起水壶喝了一口,继续道,
“而且,你看看安巴尔省那些信使。
逊尼部落开始主动联系我们了,这是十年前不敢想的事。
如果我们因为怀疑而拒绝,那才是自绝生路。”
迪亚尔一拳捶在弹药箱上,尘土簌簌落下,
“我怕的是,接受了这个‘兄弟’名分,将来我们的独立梦想就彻底成了泡影!
到时候,谁还记得库尔德人流的血?”
法蒂玛沉默良久,油灯的火苗在她深邃的眼中跳动。
“先活下去,迪亚尔。
活着,才有资格谈梦想。
阿琳说得对……活下去才有根。”
她将公议抄本轻轻推到他面前,
“至少今夜,让战士们睡个好觉。
明天,我们需要派一队人去边境,接应那些从ISIS逃出来的年轻人……
这也是兄弟该做的事,不是吗?”
……
阿布扎比王宫侧翼的书房里,瓦立德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摆着三块屏幕。
一块显示着社交媒体舆情分析。
一块显示着ISIS营地的最新卫星图像和信号情报。
第三块,是加密通讯界面,正在和帕瑟尔实时通话。
“殿下,如您所料。”
帕瑟尔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平静,但依然可以听出压抑不住的兴奋,
“公议落地后,ISIS内部已经出现明显裂痕。”
“高层暴怒,加速军事冒险。”
“宗教宣讲阿訇强行洗脑,但效果大打折扣。”
“资深骨干顽固好战,鄙视动摇。”
“而基层投奔青年……普遍陷入茫然和怀疑。”
瓦立德看着屏幕上那些从ISIS外围营地传回的、经过加密处理的零星对话片段。
那些年轻人私下的议论,那些充满困惑的只言片语,像碎片一样拼凑出一幅清晰的图景:
信仰的动摇。
“你做得很好,帕瑟尔。”
瓦立德缓缓开口,“继续渗透,继续引导。不要急,慢慢来。”
“是,殿下。”
帕瑟尔应道,“另外,根据我们截获的通讯,ISIS正在加速向摩苏尔方向集结。
ISIS高层已经下达了总攻命令。
目标:摩苏尔。
时间:五月底,最迟不超过六月五日。
他们打算抢在公议影响力彻底扩散、逊尼部落全面倒戈之前,用一场闪电战,拿下这座伊拉克北部重镇,建立所谓的‘哈里发国’,用既成事实对抗宗教定性。”
瓦立德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这本就是前世发生过的事情,而他只是提前引爆了而已。
公议的打击,会让ISIS更加疯狂,更加急于用军事胜利来证明自己。
时间,和他预判的差不多。
也提前不了几天。
毕竟,打仗,后勤辎重的准备,需要时间。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平静地说,“马利基政府那边呢?”
“一团糟。”
帕瑟尔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讥讽,
“巴格达的政客们还在为权力分配争吵不休。
伊拉克军队第2师驻防摩苏尔。
但士气低落,装备老旧,指挥官和巴格达关系紧张,得不到有效支援。
根据我们的评估,他们最多能撑……两周,快的话也就几天。”
“几天……”
瓦立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够了。”
“够了?”帕瑟尔有些不解。
“足够让ISIS的暴行,暴露在全世界面前。”
瓦立德说,“也足够让安巴尔省的逊尼部落,看清ISIS的真面目,彻底断绝念想。”
“一座被异端占领的城市,一座在‘哈里发国’旗帜下哭泣的城市。”
“到那时,我们再用公议,用萨拉丁叙事,用剖腹产裁定积累的人心,号召整个逊尼世界……”
“清理门户。”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火的刀,冰冷而锋利。
帕瑟尔在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明白了瓦立德的整个布局。
先用公议,从宗教上定性ISIS为异端,瓦解其号召力,制造内部裂痕。
同时,用萨拉丁叙事和剖腹产裁定,收买库尔德人和普通民众的人心。
然后,坐视ISIS攻占摩苏尔,将其暴行彻底暴露在全世界面前。
最后,以“铲除异端、解放兄弟”的名义,发动反攻。
届时,ISIS将同时面对宗教上的“非法”、军事上的围剿、以及内部的人心涣散。
三重打击,足以将这个怪物,彻底碾碎。
而瓦立德,将成为“拯救乌玛、铲除异端、恢复正统”的英雄。
宗教权威、政治声望、人心所向……
将全部集于一身。
这局棋……
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