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方代表重新落座,脸上没了初时的客套与矜持,只剩下经过内部紧急磋商、请示汇报后带来的清晰底牌,以及……
眼底深处那些毫不掩饰的锐利。
拉希德操控轮椅,回到主位。
他环视一周,目光平静,却带着东道主特有的掌控力。
“女士们,先生们,各位……”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窃窃私语瞬间停止,
“经过午休,想必各位对上午讨论的共识与分歧,有了更深入的思考。
知道大家时间宝贵,不必再重复立场。
我谨代表阿联酋,结合上午各位的意见及专家建议,提出一个初步框架,供各位讨论,以期推动谈判进入实质性阶段。”
他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框架很简单,只有四点。”
“第一,油价管控。
各方共同约定一个稳定的油价区间,目标是保障产油国合理盈利,同时确保消费国工业成本可控,维护全球经济增长的基本盘。”
“第二,产能分配。
针对未来全球原油需求的增量部分,各方需协商出一个合理的分配份额与规则,避免因无序竞争导致价格战,重回上午专家警告的恶性循环。”
“第三,需求兜底。
中国作为全球最大、最稳定的原油增量采购方,需要为未来的市场稳定提供‘需求锚’的支撑。
这是新机制能否闭环的关键一环。”
吴毅航与吴局长对视了一眼,而后对着拉希德露出了肯定的笑容。
拉希德也笑了笑,继续说道,
“第四,对非六方的管控。
部分非核心产油区域,如非洲,存在产能数据不透明、偷采泛滥的问题,严重扰乱了市场。
需要有一个负责任的力量牵头,对其进行有效监管和秩序整顿,确保全球供需数据真实可信。
法国在这方面有传统优势和经验,可以作为优先考虑的对象。”
拉希德说完,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轮椅扶手上。
“框架如此。
具体细节,例如油价区间的上下限、增量分配的比例公式、需求兜底的具体形式、以及牵头方在非洲的权责范围……
这些,都需要我们接下来共同商议。”
话音落下。
会议厅里出现了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不是赞同,也不是反对。
而是一种……
被这过于空泛的框架给噎住的感觉。
哈立德亲王依旧闭目养神,仿佛没听见。
但交叠放在腹前的双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了一下。
瓦立德坐在阿联酋代表团中间,神色平静,甚至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美国代表乔治议员和克里国务卿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俄罗斯的诺瓦克和伊万诺夫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法国的法比尤斯外长和罗亚尔能源部长则微微挺直了背,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中国的吴局长和吴毅航大使面色如常,只是目光在拉希德脸上停留了片刻。
沙特那边,穆罕默德深吸了一口气,小纳伊夫则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有些发白。
这框架……太“聪明”了。
把最核心、最要命的矛盾——具体数字、具体比例、具体权力、具体利益,这些给全部模糊化、抽象化,只留下一个看似美好的方向。
然后,把皮球,结结实实地,踢给了在座所有人。
“呵。”
一声短促的冷笑,打破了沉默。
是俄罗斯能源部长诺瓦克。
他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目光锐利地盯向拉希德,也扫过对面的美国代表。
“拉希德总统,感谢您提出框架。”
诺瓦克的声音带着俄语特有的低沉和压迫感,
“但恕我直言,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方向’,我们坐在这里的意义何在?
上午的专家已经用数据告诉我们,旧机制失效,市场濒临崩溃。
我们需要的是能立刻止血、能真正落地的方案,而不是又一个充满‘期待’和‘探讨’的空头文件!”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直指核心,
“油价区间?好,那我明确俄罗斯的立场。
原有价格必须锁定在每桶110美元以上!
这是维持我国财政收入、保障社会稳定的生命线,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第二,产能分配?”
诺瓦克的目光转向乔治和克里,
“既然要分配,就要明确责任!
造成当前供需失衡、轻质原油泛滥冲击市场的根源,是美国页岩油的野蛮扩张。
所以,任何减产协议,美国必须承担最大份额。
这是责任,也是公平!”
图穷匕见。
俄罗斯第一个掀开了底牌,也第一个把矛头狠狠扎向了美国。
乔治议员脸上那点职业化的微笑瞬间消失。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姿态放松,眼神却冷得像冰。
“诺瓦克部长先生……”
乔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首先,关于油价。
市场有市场的规律,价格应该由供需决定,而不是由某个国家单方面划定‘生命线’。
如果你们的财政如此脆弱,那或许该反思的是自身经济结构,而不是要求全球市场为你们的脆弱买单。”
“其次,关于减产和责任。”
乔治坐直身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我想提醒您一个基本事实:美国目前仍有《原油出口禁令》。
我们新增的页岩油产能,绝大部分用于满足国内需求,替代进口,并未直接冲击国际市场。
何来‘承担主要减产责任’一说?
难道要我们为了照顾某些国家的落后工业体系,而限制本国能源产业的发展?
这显然违背了市场自由的基本原则。
而且……
诺瓦克部长先生,难道您以为俄罗斯的舰队或者核武器可以轰开我们的市场大门,逼着我们买你们的原油?
不好意思,美利坚合众国,绝不接受这种强权。”
克里国务卿适时补充,语气更硬,
“页岩油革命是美国科技的胜利,是市场的选择。
它增加了全球能源供给的多样性,降低了地缘政治风险,这是对全球能源安全的贡献。
将市场问题政治化,指责贡献者,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
“国内销售?”
伊万诺夫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乔治议员,克里国务卿!你们是在侮辱在座所有人的智商吗?!”
他站起来,手指几乎要点到乔治的鼻子,
“美国国内消耗的原油少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们从国际市场购买的原油减少了!
这难道不是变相增加了国际市场的供给压力?
难道不是用你们所谓的‘国内销售’,间接扰乱了全球供需平衡?
这种文字游戏,骗得了谁?!”
诺瓦克也冷笑着接口,
“更不用说,你们那些轻质页岩油,根本无法适配全球超过70%的、围绕重质含硫原油设计的炼化产能!
大量轻质油涌入市场,挤占的是重质油的市场份额,破坏的是全球石化产业链的稳定。
你们口口声声市场自由,可市场自由的前提是产品能够被有效消化!
现在的情况是,你们生产了市场不需要、或者难以消化的产品,却把恶果甩给全世界!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贡献’?”
火药味瞬间浓烈到刺鼻。
乔治议员先是慢条斯理地放下二郎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锁着伊万诺夫,语气里的嘲讽更甚,
“伊万诺夫先生,请先控制好你的情绪。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暴露你们对市场逻辑的无知。”
他抬手示意伊万诺夫坐下,“你说我们减少国际采购就是变相增加供给压力?
那我倒要问问你,俄罗斯每年增加对欧洲的天然气供应,是不是也在变相扰乱全球能源市场?
事实上你们的天然气出口,影响了挪威和北非各国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