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标的逻辑,可不该出现在这种级别的谈判桌上。”
顿了顿,他看向诺瓦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语气陡然加重,
“至于你说的轻质页岩油无法适配炼化产能,这恰恰是市场选择的结果!
全球炼化企业早就在逐步升级设备,适配更清洁、更高效的轻质油。
这是产业升级的必然,是时代趋势。
而你们,只是被时代甩在身后,守着落后的重质油产能,就想逼着全世界为你们的守旧买单?”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补充道:“还有你所谓的‘生命线’,诺瓦克部长。
俄罗斯的财政依赖原油,那是你们自己的政策失误,是你们未能实现经济多元化的后果,与全球市场无关。
美国不会为任何国家的政策失误负责,更不会放弃本国的能源优势,去迁就一个连自身经济都无法平衡的国家。
至于强权……
哈哈!
拿着能源勒索欧洲、动辄用天然气断供威胁邻国的,是谁?”
乔治议员话音刚落,伊万诺夫立刻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直视乔治,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与质问:
“市场自由?多么动听的词汇,乔治议员!
但你的‘市场自由’,就是放任你们的轻质原油去挤占和破坏全球已经稳定的重质油工业体系,然后用一句‘不适应就升级改造’来搪塞?”
他猛地提高音量,手指用力敲击桌面:
“好,就算不谈工业体系适配性!
按照你的‘市场自由’逻辑,我们俄罗斯的重质油销往我们的传统市场——欧洲,同样是市场自由的选择!
既然你们没有意愿对外出口,那在这里扯什么‘市场自由’?
本质上就是你们也知道,你们国内消纳不了你们的页岩油产能,你们也想出口。
怎么,你们美国人还想把页岩油硬塞进欧洲,挤占我们的份额?
还是说,你们打算用第五舰队护航,把页岩油强卖给伦敦和柏林?!”
伊万诺夫的话掷地有声,直接将美俄在能源销售市场上的地缘政治竞争和传统势力范围问题赤裸裸地抛了出来,也暗指了美国可能动用军事或政治手段为其能源出口开路。
诺瓦克冷冷一笑,“欧洲的能源安全架构与俄罗斯的供应网络深度融合,这是历史和地理决定的现实。
任何试图用‘市场自由’名义进行的强行替代,不仅不经济,更不安全,是在玩火!”
克里国务卿缓缓开口,
“诺瓦克部长,伊万诺夫先生,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是为了协商解决全球能源市场的问题。
而不是听你们进行毫无根据的指责,更不是听你们混淆概念、转嫁责任。”
克里身体坐直,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看向拉希德和中国代表团,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首先,美国的《原油出口禁令》是明确且公开的,我们的能源政策优先保障本国能源安全,这是每个主权国家的正当权利,何来‘扰乱市场’之说?”
他看向诺瓦克,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
“你说轻质油破坏了石化产业链稳定,这是本末倒置。
全球能源市场的矛盾,有结构性矛盾,我们承认。
但核心,从来不是轻质油与重质油的冲突,而是部分产油国为了维持自身利益,恶意操纵产能、炒作价格,导致市场失衡。
俄罗斯长期以来联合部分国家,人为压低产量推高油价,收割全球消费国,这才是对全球产业链最大的破坏。
你们今天指责我们的每一句话,恰恰是你们自己一直在做的事。”
最后,克里加重语气,“美国的页岩油革命,确实改变了全球能源格局,这一点我们不否认。
但它带来的,是更多选择、更稳定的供给,而不是所谓的‘混乱’。
我们愿意参与全球能源治理,但前提是,所有国家都必须放弃双重标准,放弃强权勒索,尊重市场规律,而不是逼着美国为你们的落后和贪婪买单。
如果俄罗斯始终抱着这种推卸责任、强词夺理的态度,那么这场谈判,恐怕很难有实质性进展。”
瓦立德真的很想把国内的网民拖过来看看什么叫‘大国谈判自有雅量’……
他也很想把美国佬的这些话给录下来,十年后再放出来。
美俄双方代表隔着桌子怒目而视,空气仿佛都要被点燃。
拉希德适时地抬起手,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请各位冷静。争吵无法解决问题。”
他看向诺瓦克和伊万诺夫,又看了看乔治和克里,开口说道,
“减产的具体份额、责任的划分,确实需要深入讨论。但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拉希德缓缓道:“并非所有产油国,都有能力、有意愿冲击市场。
有些地区的产能,因其自身条件限制,本就无足轻重。”
他目光扫过全场:“比如,拉美的一些国家。
设备老化,技术落后,投资匮乏。
即便我们允许他们增产,他们又能增加多少?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产能只会自然萎缩。
我们真正需要集中精力管控的,是那些具有潜在破坏力的、无序的产能。”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比如,缺乏有效监管、数据黑洞严重的地区。
只要我们核心的几方能够达成一致,形成合力,那些边缘的、零散的干扰因素,是可以通过时间和技术手段,自然化解的。
我们不必在每一个细节上纠缠不休,耗费宝贵的谈判资源。”
这话,听起来是在打圆场,是在缓和美俄矛盾。
但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味道就变了。
穆罕默德坐在那里,听着拉希德用那种平静的、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的语气,谈论着“拉美一些国家产能自然萎缩”,谈论着“通过时间和技术手段自然化解边缘干扰因素”时……
一股寒意,突然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他猛地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圆桌会议?
这分明是在……分蛋糕。
一个以世界地图为图案的巨大的蛋糕。
坐在这里的六方……
美国、俄罗斯、中国、法国……
不,沙特、阿联酋合起来还得加上瓦立德身后的国际资本一起算一方,就是五个手持刀叉的掠食者。
而那些没有被邀请上桌的国家,那些还在为多卖一桶油、多挣一分钱而挣扎的拉美、非洲、甚至其他地区的产油国……
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国际能源秩序的参与者。
他们只是桌上的蛋糕。
他们的命运,就在这间会议厅里,被这五方,用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决定了。
“设备老化,技术落后,投资匮乏……产能自然萎缩……”
穆罕默德在心里咀嚼着这几个词,感到一阵冰冷的荒谬。
是啊,多么的“自然”!
没有设备,自然无法开采。
没有产能,就没有钱。
没有钱,就买不了新设备,更新不了技术。
然后,产能进一步萎缩……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亡螺旋。
而他们,坐在这里的五方,只需要“达成一致,形成合力”,甚至不需要亲自去做什么。
只需要“通过时间和技术手段”,或者说,只需要默契地不去做什么……
不去投资,不去转让技术,不去提供贷款……
那些国家的产能,就会像沙漠里的水洼一样,在阳光下自然蒸发。
……
第518章 不在餐桌旁,就在餐桌上(下)
更让穆罕默德感到心悸的是,拉希德说出这番话时,在座的美国、俄罗斯、中国、法国……
他们的代表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没有任何异议,甚至连一点道德上的不适都没有。
乔治议员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思路“有点意思”。
克里国务卿面无表情,仿佛在听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技术分析。
诺瓦克和伊万诺夫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他们的愤怒显然更多是针对美国,对于拉希德关于“边缘国家”的论断,他们沉默着,没有反驳。
或许,在他们心里,那些国家本就无足轻重。
法国的法比尤斯外长,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优雅的弧度,仿佛在赞许拉希德“抓住了重点”。
毕竟,法国要的就是对非洲的“管控权”,拉希德这番话,等于变相承认了“核心几方”有权决定“边缘地区”的命运,这为法国后续索要非洲特权埋下了伏笔。
而中国的吴局长和吴毅航大使,神色平静,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但他们的沉默,在穆罕默德看来,也是一种默许。
中国需要的是稳定的供应和合理的价格,至于供应来自哪里,只要不影响大局,似乎……
并不那么重要。
没有一方有意见。
太赤裸了……
穆罕默德感到一阵窒息。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哈立德亲王。
亲王依旧闭目养神,仿佛世间一切纷争都与他无关。
但穆罕默德知道,亲王一定听懂了,而且听得比他更明白。
沙特的今天,何尝不是靠着石油,靠着地下的黑金,才坐上了这张餐桌?
但如果有一天,沙特也“设备老化、技术落后、投资匮乏”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