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是坐得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起来最平静。
最外侧的拉希德总统,阿联酋名义上的元首,实际上的“配合者”。
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沉默,仿佛今晚他只是个见证人。
“今晚关起门来说话,就不用绕弯子了。”
哈立德放下咖啡杯,瓷器与木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六方谈判打到这个地步,诸位心里都有数。
美、俄、中、法,没一个是善茬。
美国要页岩油出路,还要用低价勒死俄罗斯;
俄罗斯要保财政,又怕被美国抄了后路;
中国只想买便宜油,顺便在非洲插旗;
法国人……他们手伸得最长,还做梦把非洲锁成自家后院,想借机重建法兰西在非洲的殖民地。”
“面对这种局面,单独一个沙特,行吗?”
哈立德问,目光钉在穆罕默德脸上。
穆罕默德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单独一个阿联酋,行吗?”
哈立德转向拉希德。
拉希德耸了耸肩膀,只是静静看着他。
“都不行。”
哈立德自己回答了,
“如果我们继续各自为战,像过去欧佩克开会那样,你防着我我防着你,想着怎么多偷一桶油、怎么在盟友背后捅一刀、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
哈立德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结果只有一个:被那四个大国逐个撕开,一块一块扯下来吞掉!”
“到时候别说石油定价权,连我们各自家族经营了几十年的荣耀,都要被踩进泥里。”
“我们所有人,在座的,不在座的,都会变成历史书上的笑话。
变成任人宰割的肥羊。
变成别人嘴里的中东狗大户傻骆驼王爷。
因为,我们错失改变命运的良机。”
话音落下,房间里死寂。
穆罕默德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小纳伊夫交叠的双手微微收紧。
瓦立德依然面无表情,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哈立德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沉下来,却更重,更硬:
“所以我的态度很明确:在这件事上,沙特和阿联酋必须抱团。”
“从明天起,六方谈判桌上,只有一个声音。”
“沙阿联盟。”
“联盟?”
穆罕默德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叔叔的意思是,让我把沙特未来的产能配额、价格底线、外交筹码,全部和阿联酋……
或者说,和瓦立德绑在一起?”
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刺向瓦立德:
“那谁来保证,这个联盟不会变成某些人独占话语权的工具?
谁来保证,沙特的利益不会被‘联盟大局’牺牲掉?”
小纳伊夫没说话,但他微微侧头的动作,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他在等哈立德的回答,也在等瓦立德的反应。
空气里的火药味,开始弥漫。
哈立德看了穆罕默德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平静:
“穆罕默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担心瓦立德借着联盟之名,进一步压缩你在沙特内部的话语权。
你担心沙阿联盟成立后,沙特王室内部平衡被打破,你主导推动的改革、积累的政治资本,会被边缘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但我要告诉你,也告诉在座的每一位。
如果我们被美俄中法联手压价,油价只是维持在72美元,我们也别谈什么发展了。
而如果明天谈判崩盘,油价可能连72美元都维持不了……”
“穆罕默德,到时候别说改革,别说政治资本,你连维持沙特现有的社会福利、养活三千万国民的钱都掏不出来!”
“都别说你了。”
“你觉得,到那时候,民众还会相信我们沙特家族吗?
改朝换代只是顷刻之间的事。”
穆罕默德脸色微变。
哈立德没给他反驳的机会,目光转向小纳伊夫:
“纳伊夫,苏德里系这些年确实壮大得快。
你们手握内政、情报、部分军权,在王室里说话的分量越来越重。”
“但你想过没有……
如果沙特在全球能源格局里沦为二流玩家,如果未来石油定价权被美俄中法四家瓜分,你手里那些权柄,还值多少钱?”
“一个连自己国家核心利益都守不住的王室派系,再强大,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小纳伊夫抿紧了嘴唇。
哈立德缓缓靠回椅背,声音里透出一种沉重的疲惫。
那疲惫不是装的,是一个亲眼见证了沙特从巅峰走向挣扎的老亲王,最真实的无力感:
“我今年六十三岁了。
我见过沙特最辉煌的时候。
七十年代石油危机,我们一句话就能让西方世界颤抖,让日本工厂熄火、欧洲街头排起长队,让高傲的欧美政客低下头颅求我们供油。
那时候海湾就是世界的心脏,我们攥着阀门,就攥着全球的命脉。
王室一声令下,美元、军火、技术,全世界的东西都往阿拉伯半岛涌来。
八十年代两伊战争,美苏争相拉拢我们。
苏联给我们承诺,美国送来战机坦克,两方都怕我们倒向另一边。
我们一边卖油大发战争财,一边在两强之间游刃有余,左右着波斯湾的战火天平,整个中东,谁都不敢轻易得罪沙特和阿联酋。
九十年代海湾战争,我们是美国的‘亲密盟友’,靠着西方的庇护坐稳海湾龙头,借着美军的铁蹄打垮萨达姆,稳住了科威特,守住了石油霸权。”
“但现在呢?”
他冷笑一声:
“美国人一边用着我们的油,一边扶持以色列打压我们阿拉伯世界;
俄罗斯人一边跟我们称兄道弟,一边偷偷卖武器给伊朗;
中国人一边买我们的油,一边跟伊朗签25年全面合作协议。”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是对抗,而是某种沉重的共鸣。
哈立德看着穆罕默德,看着小纳伊夫,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却更恳切:
“今晚我叫你们来,不是要夺你们的权,不是要架空谁。”
“我是要告诉你们……也是恳求你们……
放下内部分歧,放下王室私怨,哪怕只是暂时的。”
“至少在六方谈判结束之前,我们得抱团。”
“先守住海湾的底线,先保住石油定价权,先让沙特家族在这个新格局里站稳脚跟。”
“等我们站稳了,等我们在新机制里拿到了话语权……”
哈立德的目光重新锐利起来:
“到时候,你们想怎么争,怎么斗,那是王室内部的事。
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但前提是,我们得先有资格争。”
“所以!”哈立德喘了口气,“今晚,就在这里,我们必须定下一件事。”
“沙阿联盟。”
“从明天谈判开始,沙特和阿联酋,必须是一个拳头。
对外,只能有一个声音。
油价区间、产能分配、非洲秩序、监管惩戒……
所有议题,必须统一口径,抱团出牌。”
话音落下,长久的寂静。
窗外的风声隐约可闻,房间里只有咖啡壶底部加热的轻微嗡鸣。
他顿了顿,看向穆罕默德和小纳伊夫。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哈立德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怕沙阿联盟被我们父子俩捏在手里,怕你们自己的派系话语权被压缩,怕未来分蛋糕的时候吃亏。”
穆罕默德眼皮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