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的你，从来都是沉稳果决、滴水不漏，哪怕天塌下来，也不会这般焦躁易怒。
我知道，长子的意外去世，让你心灰意冷，让你厌倦了这无休止的博弈。
你只想快点退出政坛，远离这些纷争，安安静静地度过剩下的日子。
总统强行挽留你，他信任你，知道只有你能撑住这局面。
可你慌了，你焦躁了，你想快点结束这一切，想快点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所以才会如此在意一时的得失，如此急于求成。”
“但你要明白，这不是一场速战速决的博弈，是一场持久战。
我们现在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守住俄罗斯的根基，为了给总统一个交代，也为了你自己……
等这一切稳定下来，你再向总统请辞，才能真正安心地离开，不是吗？
别让一时的焦躁，毁了我们所有的努力，也辜负了总统对你的信任。”
伊万诺夫猛地挥开诺瓦克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双手插进头发里，指腹用力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
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与悲凉。
长子离世的痛楚与当下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让这个在克里姆林宫叱咤风云的硬汉，瞬间卸下了所有伪装。
沉默持续了许久，他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我想，你是对的。”
诺瓦克见他冷静下来，继续分析着，
“而且，伊万诺夫，坦率的说，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坏事。
欧洲市场未来增长本就有限，而且绿色转型压力越来越大。
抓住中国这个未来最大的增量市场，才是长远之计。
管道扩容的承诺，意味着未来十年、二十年，俄罗斯的能源出口东方有了战略保障。
这比什么都重要。”
诺瓦克翻动手边的数据文件，指尖点在一张图表上。
那是西西伯利亚三大主力油田近十年的衰曲线，几乎呈45度角陡峭下滑。
“地质院最新的评估报告显示，巴热诺夫页岩层就算全面开发，也需要至少五年时间和两百亿美元投入，但我们连现有管网的维护都捉襟见肘。”
他揉了揉眉心，“中国人愿意参与远东管道扩容，但他们的工程师私下说过，东西伯利亚的永冻土层施工窗口期每年不到四个月……我们缺的不止是钱，还有时间。”
说到这里，诺瓦克苦笑着，
“瓦立德算准了我们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也好，至少莫斯科的那几位‘老狐狸’不用再为增产指标扯皮了。
反正谁也变不出新油井。
相反，瓦立德在俄罗斯的投资，反而是新增产能的最大希望。”
“还有……”
诺瓦克压低声音，“伊朗被锁死了。
它的原油只能卖到南亚和地中海，无法冲击我们的传统市场。
而且交易渠道被阿联酋控制，等于捏住了伊朗的能源咽喉。
这对我们稳定高加索和中亚后院，不是只有坏处。
我们不用像过去一样背负太多信义债务，反而可以利用里海通道持续的获利。
更多的利润，因为伊朗只能通过我们或者中国来操作。
价格上我们可以获得更大的利差。
至于参与卡塔尔天然气……那更是未来的大棋。
瓦立德在为我们，也为他自己布局。”
伊万诺夫闻言点了点头，“他当然是在布局。
卡塔尔的天然气，中东的平衡器……
他给我们的，是一个看得见的入场券，但未来那张桌子怎么坐，谁主谁次，恐怕他早就画好了草图。
这个年轻人，胃口大得很，手腕也硬得很。
和他打交道，我们既要拿好处，也得时刻提防，别从合作伙伴变成了他棋盘上更好用的棋子。
不过，他这步棋，很深，那是将来的事了。”
诺瓦克总结道，“从现在而言，总体来看，虽然上限被压低了，但我们避免了最坏的情况。
而且保住了基本盘，还拿到了通往东方的长期饭票和未来天然气市场的入场券。
我认为，可以接受。”
伊万诺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
“通知莫斯科吧。底线是：80美元保底价必须坚持，对华出口份额必须明确写入协议，远东管道扩容的承诺必须有约束力。
至于欧洲市场的部分损失……建议总统接受。”
……
中方休息室。
吴局长摘下眼镜，轻轻按摩着鼻梁，吴毅航将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
“不得不说，很厉害的方案。各方的诉求都得到了基本的肯定，但都谈不上完美的满足。”
吴局长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脸上似笑非笑。
吴毅航点头：“是的。不过，吴老，这个增量，我们能吃下吗？
您是专家，这方面您得给个章程。”
吴局长笑了笑，“问题不大。
每日200万桶的增量采购义务虽然压力不小，但考虑到我们未来的经济增长和能源需求，这个增量是在可承受范围内的。
同时，这锁定了俄罗斯的管道长期供应和价格，分散了海运风险。
这个油价也可以让我们快速进入补库阶段。
最关键的是，我们无需直接卷入海外市场的争夺和地缘纷争，可以专注于自身炼化工业发展。
页岩油品质与我国炼化体系错配的问题，也解决了。
只是单一依存度问题会提高，但相比获得的长期战略利益，这个代价是值得的。
而且，协议有效期十年，给了我们充足的缓冲和调整时间。
我们可以利用这十年，大力发展新能源，优化能源结构，降低对单一能源的依赖。
十年，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海上风电、光伏、新一代核电……
我们要在这份协议带来的能源安全窗口期内，把非化石能源的占比真正提上去。
同时，利用我们作为核心消化方的市场地位，推动与沙、俄、阿联酋在新能源技术、氢能、碳捕集等领域的联合研发和标准制定。
这不只是买油，更是深度绑定，是把我们的能源安全网，织得更牢、更密。
总体来看，利远大于弊。”
吴毅航听罢，拿起保密电话，“那就向国内汇报吧。
……
法国休息室。
法比尤斯外长和罗亚尔部长面前摊开着协议要点。
罗亚尔用手指重重地点在“非洲石油进出口结算渠道垄断权”那一行上，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垄断！全非洲！”
罗亚尔低声道，“这意味着未来十年，甚至更久，非洲的石油贸易命脉将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
不仅仅是西非，北非、乃至部分东非的原油出口，都必须经过我们的银行、我们的贸易公司。
这不仅仅是经济利益，这是影响力，是实实在在的‘法兰西非洲’！”
法比尤斯相对冷静一些，他指着“管控非洲产油国”的条款，
“权责是对等的。拿到了垄断权，就要承担起压制尼日利亚、安哥拉这些刺头的责任。
这需要投入大量的外交资源、经济杠杆，甚至……必要时可能需要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
北约会怎么看？美国真的会完全放手吗？”
“美国已经默许了。”
罗亚尔分析道，“克里国务卿私下已经暗示，只要我们的行动有助于‘稳定油价’，他们乐见其成。
协议里把这条写进去，等于给了我们法理依据。
至于北约……我们是在维护‘全球能源市场稳定’，这是冠冕堂皇的理由。
关键是，我们拿到了实实在在的东西：
3%的自用折扣，马赛港的代理业务盘活，还有……欧洲能源话语权的增强。
德国人一直想削弱我们对非洲的影响力，现在，协议白纸黑字承认了我们的专属权责，他们无话可说。”
法比尤斯沉吟着：“代价是，我们要在六方框架内，尤其是在约束伊朗、平衡俄罗斯等问题上，更多地配合美国和中国。
某种程度上，我们被更深地绑进了这个大国协调机制里，独立行动的空间会受到限制。”
“但我们也进入了核心决策圈。”
罗亚尔强调，“不再是旁观者。
在这个新秩序里，法国有了一席之地，而且是很关键的一席。
这比我们单打独斗、在非洲疲于应付中国和美国的渗透，要强得多。
我认为，可以接受。
细节上，我们要确保‘垄断权’的表述足够强硬，执行机制要清晰，不能被架空。”
法比尤斯最终点了点头：“通知巴黎吧。总体同意，重点争取非洲条款的落实细则。”
……
沙特休息室。
气氛有些复杂。
穆罕默德亲王、小纳伊夫和哈立德亲王围坐在一起。
80美元远高于72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