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盖紧闭。
但阿卜杜勒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一个……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古董。
八十多岁的老人了,经历过王国数十年风雨,见证过无数次宫廷斗争和部落战争,执掌过宗教法鞭,甚至亲手处死过无数异端和叛教者。
按理说,他的心早就该硬如铁石,波澜不惊。
可此刻,捧着这个锦盒,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
紧张。
紧张到手心出汗,而后不断的在自己衣袍上擦着。
这太不合理了。
坐在他身边的高志凯,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
他表示,这太合理了。
合理他妈开门,合理到家了。
高志凯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锦盒。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坐姿笔挺,但交叠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位以“毒士”之名著称的谋士,此刻也紧张。
他只是毒。
毒在计谋。
但他没有这么……阴。
阴在人心,阴在人性,阴在利用一个民族最神圣的信仰和传统,去完成一场赤裸裸的政治栽赃。
而他们眼前,那个正在巨大落地镜前不断调整姿势、摆弄表情的年轻主公。
他才是又阴又毒的那个。
瓦立德对着镜子,微微侧身,让灯光在白色长袍上勾勒出更挺拔的轮廓。
他抬起手,模拟着什么。
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个角度都力求完美。
“角度再低一点……对,这样反射的光正好能打到镜头……表情要庄重,然后骤变……愤怒要压抑,不能咆哮,要冰冷,要像被最深层的背叛刺痛……”
他对着镜子喃喃自语,仿佛在排练一场至关重要的戏剧。
而这场戏的观众,是全世界。
终于,他似乎是满意了,转过身来,看向沙发上如坐针毡的两位谋士。
看到阿卜杜勒捧着锦盒、手心出汗的模样,看到高志凯紧绷的侧脸,瓦立德笑了。
那笑容很是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
“怎么?”
他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史料不是你们翻到的吗?那些,不都是你们从故纸堆里给我挖出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轻松:
“我们已经推演了无数次了。
从来历,到历史,到传统,再到舆论引爆的时机、各方的反应、后续的军事和外交应对……
每一个环节,我们都反复琢磨过。
老狗,高老师,放心好了,万无一失的。”
阿卜杜勒抬起头,苍老的脸上皱纹更深了。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史料……确实是我翻到的……”
他深吸一口气,捧着锦盒的手微微颤抖。
“但……从古至今,也没人这么玩过啊!”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无力感。
“这……这简直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这已经不是政治博弈了。
这是把宗教、历史、民族情感,所有最神圣、最不容亵渎的东西,都当成了赌桌上的筹码。
高志凯也终于转过头,看向瓦立德。
镜片后的眼神满是震撼。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
“我看过很多历史,也读过很多兵法。
但您这一手……已经不是简单的计谋能形容的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这更像是……把人心最深处对‘神圣’和‘背叛’的原始恐惧,直接挖出来,当成武器砸在对方脸上。
他们别说反驳,他们连自证清白的路都被您彻底堵死了。”
高志凯苦笑了一下。
“说真的,殿下,您这手段……简直比曹操更曹操。”
他犹豫半天还是没说出来。
他有时候真的怀疑,这货到底是不是北大的。
这演技……更像是中戏或者北影的高材生。
瓦立德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张扬。
他走到阿卜杜勒身边,伸手拍了拍老人紧绷的肩膀。
“老狗,我现在,需要一个理由。”
“待会儿六方协议签了,沙阿联盟稳了,全球能源新秩序搭起来了。”
瓦立德声音平静,“接下来,就该清理后院了。”
他看向走廊窗外。
远处,总统府的穹顶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波斯湾太小,容不下太多玩家。
沙特、阿联酋、伊朗、卡塔尔、阿曼、科威特、巴林……七国争雄,太挤了。”
瓦立德转身,“总得有人出局。但我不想是沙特和阿联酋。”
“老狗,高老师,别纠结了。”
他的语气变得轻松,但眼神深处那点战意,却更加炽烈。
“箭已经搭在弦上,弓已经拉满。
现在不是讨论该不该射的时候,而是怎么射得最准、最狠、最让人无法招架。”
老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手中的念珠,再次开始缓缓捻动。
一颗,一颗。
节奏缓慢,但坚定。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的犹豫和不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决然。
“殿下说得对。”
阿卜杜勒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虽然依旧沙哑。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老臣……只是年纪大了,一时有些感慨。”
高志凯也推了推眼镜,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学者般的冷静。
“殿下布局精妙,环环相扣。是我多虑了。”
瓦立德笑了。
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
“不是你们多虑,是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多虑。”
“老狗,高老师。”
瓦立德看着两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这里等我。”
“看我表演。”
小安加里进来,恭谨的接过阿卜杜勒手里的锦盒。
瓦立德转身迈步走向休息室的门口,小安加里捧着锦盒,跟在他的身后。
步伐稳健,背影挺拔。
直到那扇厚重的实木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内外。
阿卜杜勒才缓缓坐回沙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高志凯也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阿布扎比城中开始亮起的璀璨灯火。
“高先生。”
阿卜杜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说……”
老人捻着念珠,眼神有些恍惚,“后世史书会怎么记载今天?记载这件事?”
高志凯沉默了片刻。
“会记载,2014年5月18日,阿布扎比六方能源协议签署,全球能源新秩序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