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普通人是三天。
对于参与最终条款磋商的六国团队来说,是259200秒的绞杀。
二号楼会议室被改造成了临时作战中心。
十二张长桌拼成巨大的回字形,每张桌子代表一方。
美、俄、中、法、沙、阿,各带八人团队:法律顾问、能源专家、金融分析师、外交官、翻译、记录员等等。
墙上挂满了白板和投影幕布,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条款、数据、公式。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肾上腺素的混合气味。
“第三十七条第四款,关于违约认定的数据来源……”
美国团队的法律顾问,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白人中年,声音拔高。
“我方坚持必须引入第三方国际审计机构,不能仅依赖产油国自行上报!”
“那审计费用谁出?”
俄罗斯团队的反击立刻跟上。
“如果每次核查都要请普华永道这种所谓的国际四大来走你们美国的程序,一年光是审计费就要上亿美元。
这笔钱是六方平摊,还是算在违规方头上?
如果算在违规方头上,那是否意味着……
谁被指控,谁就先承担天价审计成本?
这是变相的有罪推定!”
“这是确保数据公正的必要成本!”
“这是制造核查障碍的阴谋!”
争吵。
无休止的争吵。
中方团队相对安静,但每次开口都直击要害。
“关于附件二第七条,油价区间触发机制中的‘不可抗力’条款。”
中方能源专家推了推眼镜,“如果因自然灾害、地缘冲突等不可抗力导致某方无法履行减产或增产义务,应设立明确的豁免流程和补偿机制。
否则,一次飓风或局部战争,就可能让整个机制崩盘。”
法国团队则死死咬住非洲细则。
“附件一第三条,关于‘法国企业享有非洲能源项目优先谈判权’的表述。”
法方律师手指点着文本,“‘优先’的定义必须明确。
是同等条件下的优先,还是绝对优先?
如果是绝对优先,那么当其他国家企业报价更低、技术更优时,非洲国家是否仍有选择权?”
“那要看‘优先’的代价是什么。”
沙特团队的小纳伊夫冷冷插话。
“如果法国企业报价高出市场价30%,非洲国家还要被迫选择,那这不叫优先权,这叫垄断勒索。”
“你!”
“好了。”
瓦立德的声音从会议室角落传来。
他坐在一张单独的沙发上,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大部分时间在沉默观察,只在关键节点开口。
“附件一第三条修改为:‘法国企业享有非洲能源项目同等条件下的优先谈判权,价格浮动不得超过同期市场公允价±5%。
具体项目需经六方委员会报备。’”
他顿了顿。
“这样写,法国有面子,非洲有里子,其他四方有监督权。
谁还有意见?”
法方团队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
沙特团队也闭上了嘴。
一条条款,就这样在三分钟内敲定。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阿布扎比王宫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
法律团队占据了一整层楼的会议室,桌上堆满了各种语言的文本、附件、对照表。
争论声、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几乎从未间断,咖啡消耗量以桶计。
技术专家们围着巨大的数据屏幕,反复核对着产能数字、运输路线、核查节点。
能源顾问们则关在小房间里,模拟着协议生效后各种可能的市场场景、价格波动、突发冲击。
瓦立德没有睡。
他穿梭在各个团队之间,听汇报,做决断,拍板争议。
有些条款的措辞微妙到令人发指,一个介词的选择可能意味着未来数亿美元的利益流向,或者某种模糊权限的归属。
他必须亲自盯着。
美方团队对“定价摇摆方”的权责描述提出了十七处修改意见,试图扩大解释空间。
瓦立德让法律团队顶回去十五处,让步两处,但换来了对“中转枢纽数据保密权”的明确承认。
俄方在“底部油价联动减产”的触发机制上纠缠不休,想给自己留出更多缓冲时间。
瓦立德让技术团队拿出三套模拟数据,直接砸在诺瓦克面前,证明每多一天缓冲,俄罗斯的财政窟窿就会多裂开一道口子。
俄方闭嘴。
中方关注的是“专属折让”的支付结算流程,要求尽可能简化,避免被第三方金融机构抽成。
瓦立德亲自与阿联酋央行行长通话,敲定了一套直连结算系统。
法国人则对“非洲权责附件”里的每一个动词都斤斤计较。
法比尤斯甚至半夜打来电话,就“主导协调”和“全权负责”之间的区别讨论了四十分钟。
瓦立德耐心听完,然后告诉他,如果法国再纠结这个,他就把“马赛港代理出口”的条款拿出来重新讨论。
法比尤斯挂了电话。
沙阿联盟内部,也有摩擦。
穆罕默德对协议中“沙阿合算一票”的表述有些微词,觉得模糊了沙特的主导性。
瓦立德把他和小纳伊夫请到小会议室,摊开全球能源地图,指着上面被红蓝线条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区域,只说了一句话,
“没有阿联酋这个中转枢纽和机动配额,沙特这一票,在六方眼里值多少钱?”
小纳伊夫沉默,穆罕默德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哈立德亲王对“联合整治影子船队”的条款有些担忧,怕动作太大会得罪一些灰色地带的“老朋友”。
瓦立德看着他,无奈的笑着,“父亲,新时代的规则制定者,不需要那些躲在阴影里的‘老朋友’。
我们要的是阳光下的秩序,和秩序带来的、更大的利益。”
哈立德亲王抿了抿嘴,最终点头。
这就是过去七十二小时的常态。
瓦立德像个人形仲裁AI,在各方吵到快要动手时,扔出一个让所有人都能勉强接受的折中方案。
他凭什么能做到?
因为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各方的底线。
这些底线,在过去几个月的密谈、试探、博弈中,被瓦立德摸得一清二楚。
所以他写的每一条款,都像精准的外科手术刀,能切掉各方最不能忍的部分,留下勉强能接受的创口。
痛苦,但不会死。
这就是多边博弈的本质。
……
时间在高速运转中飞速流逝。
5月17日,深夜。
法律团队终于完成了所有文本的最终核对,十二份附件全部定稿。
瓦立德在最后一页签上“已核,无异议”的缩写,扔下笔,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5月18日,上午。
礼宾部门送来了签约仪式的完整流程和会场布置方案。
瓦立德仔细审阅,在媒体区域安排和安保动线上做了几处调整,特别强调,
“签约台背景,要能看到阿布扎比的城市天际线和波斯湾。镜头感要强。”
5月18日,下午。
瓦立德只睡了三个小时,便起身沐浴。
换上早已准备好的长袍,外罩镶着金线的黑色斗篷。
侍从为他仔细整理头巾,每一个褶皱都力求完美。
站在镜前,他看着里面的自己。
面容依旧年轻,但眼神深处,已经沉淀了太多这个年龄不该有的东西……
掌控、算计、野心、疲惫、兴奋,还有……
隐秘的战意。
……
第546章 后世史书会怎么记载今天?
对着镜子里满是战意的自己,瓦立德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那份狂野给强行压下去,换上平静而深邃的表情。
今天,他是主角。
是演员,也是……
导演。
他身后,阿卜杜勒·谢赫坐在沙发上,一身黑袍,白须垂胸,膝上捧着一个深红色的丝绒锦盒。
锦盒长约一米二,宽约三十公分,表面绣着繁复的金色阿拉伯纹饰,在室内柔和的灯光下闪烁着低调而奢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