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传来了叉车发动的声音,发动机空转了几秒,突突突突的响。
林老板伸手把密文翻译用的那张空白账本内页撕下来,熟练地叠了两折,塞进了自己的抽屉里,准备后面直接烧掉。
铁盒重新回到抽屉,抽屉上的锁被重新锁上。
刚锁完抽屉,门就被敲响了,外面传来了一个又怯又黏糊的声音:“老板,那个……那个移民局的人又来啦。”
林建平站起来拉开办公室的门。
门外站着的是他手下的一个工人。
这人姓王,废品站的搬运工,三十不到,瘦得像根竹竿,穿着脏污的工装,但工装在他身上晃来晃去完全撑不起来,他眯缝着眼,缩着脖子,两手交握在肚子前面,姿态像是随时准备挨训。
这个润人是福建某个渔村偷渡过来的,走线借的黑帮的钱到现在还没还完,绿卡什么的更是遥遥无期,基本不可能。
林建平当然不喜欢这些润人。
他收润人进到自己的废品站纯粹是因为自己的废品站需要伪装,自己一个华人老板需要人干苦力,不用这种廉价的黑工,在美国人眼里看起来反而奇怪。
而且这个姓王的小子没身份没路子,压得住工钱,胆子也小,问他什么答什么,绝不敢多问一句。
这种做法本质上是在增强他身份的厚度,一个完美的、没有任何污点的废品站老板在美利坚环境下是不真实的。
一个“真实的”废品站老板就应该是贪小便宜、雇廉价黑工、和地头蛇勾搭的。
“哪个鬼佬?”林建平问,一边往外走。
“就是那个移民局的,还是上次那个。”
瘦工人跟在林建平后面,声音越说越小,“他还带了个新来的,看起来好凶,他喊你出去。”
“凶你妈个头。”林建平说。
他穿过废品堆往外走,脚下踩着一地压扁的铝罐。
大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探险者。
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爆膜,右前保险杠有块巴掌大的刮痕,看起来是追别人车的时候刮的。
两个ICE探员站在大门口。
前面那个是熟面孔,叫奥利弗,白人,四十多岁,啤酒肚,穿着一件深蓝色标准执法夹克,胸口的ICE徽章擦得锃亮,但夹克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格子衬衫领口。
奥利弗脸上的永远是那种例行公事的敷衍表情。
他手里没拿任何文件,只是把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脚后跟碾着地上的一个压扁的易拉罐,目光在院子里的废铁堆上扫来扫去。
后面那个新来的很年轻,可能刚毕业不久,站在奥利弗侧后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腰里挂着手铐,脸上挂着紧张和某种刚刚上岗还没被现实锤醒的理想主义表情。
林建平走过去的时候,奥利弗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朝他打了个招呼。
“林先生,生意兴隆啊。”
林建平停下来开口道:
“奥利弗先生,这个月已经来过一次了。”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故意把每个单词的音都吞掉一半,听上去像是来美国二十年也没把舌头捋直的笨拙移民。
“那不一样,上次是例行检查。”
奥利弗朝院子里比划了一下,“今天我们是接到了社区投诉,说你这边的噪音有点大,还有人在你的垃圾堆里看到了身份不明的华人。”
“你知道现在市政厅对环保和非法移民抓得很严。”
林建平顺着他的话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堆废旧家电外壳,又看回来,脸上堆出了一副标准的笑容。
“长官辛苦,那我去把叉车熄了?”
“不急。”
奥利弗往前走了半步,距离近到林建平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廉价货,盖不住他衣服上那股烟味。
“工人记录?”
林老板转身从屋里拿出了一个文件夹,双手递给了这个啤酒肚探员。
啤酒肚探员接过文件夹,随手翻了两页,然后抬眼看着林老板。
“还是这些人?”
“对,对。”
林老板又弯了弯腰,同时瞥了老王一眼。
老王还杵在原地,嘴唇有点发白,手指不自觉地搓着工作服的下摆。
“我看你这个院子里至少有五六个工人。”
啤酒肚探员把文件夹搁到一边的桌上,右手在文件夹封面上敲了两下。
“但你报的人里面除了你,都没有合法身份。”
他顿了顿,又敲了一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林老板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这个……长官你看,都是老乡,混口饭吃。”
“我这也是小本生意,就帮他们……”
啤酒肚探员摆了摆手。
“行了,差不多得了。”
他的语气一点都不严厉,甚至还有点随意,这件事情他好像已经重复过了几百遍,早就觉得没意思了。
“林先生,这事交上去,按规矩你得交罚款,我替你挡了不少事了。”
“上个月的例行排查要不是我帮你勾掉了你这个地址,你这边现在可能已经被封了。”
“不过今天我不想走流程,光那堆该死的表格就要花老子一个小时。”
他抬眼看着林老板,“把罚款直接给我们,你省事,我们也省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后面的新人探员把头扭开了,看向了远处。
林老板其实心里清楚,封不封的都是嘴上说说,无非就是些例行的场面话。
ICE这帮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一趟,用非法移民的问题当由头,敲个几百美金走人。
“谢谢,谢谢长官。”
林老板的手这次伸进了工装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
信封是棕色的那种,不厚,里面装了五百美金。
啤酒肚探员接过信封,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制服内侧的口袋里,然后转向了门口的搭档。
“下个月最好再多一点,最近上面在严查非法劳工,要是你这边出了什么事,我也兜不住。”
他向后面的年轻探员一挥手,“走了,这家没问题。”
啤酒肚探员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用笔指了指林老板。
“还有,你这些老乡。”他说。
“别让他们上街惹事,上次我们抓到其他人那边出了一个在超市偷东西的,闹得很难看。”
“不会不会,我们都是老实人。”
那年轻探员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林建平,又看了看院子里缩在纸板堆后面偷看的几个工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奥利弗钻进那辆黑色的福特探险者里。
引擎发动,碾过一地碎玻璃渣,转上了杰克逊大道,消失了。
林建平站在原地,重新叼起了一根烟。
院子里那帮润人还在探头探脑,小王弓着身子小跑到他面前,结结巴巴地问:“老板,那,那那个鬼佬下次还会不会来?”
“来不来跟你有关系吗?”林建平瞥了他一眼。
“你离开我这里还能有别的老板收你?还是你觉得自己能跑去白人那边找个正经活儿?”
姓王的润人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回头向另外几个躲在纸板后面的工友传递了一个眼神:老板心情不好,别惹他。
林建平没再理他,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他把门从里面锁上,还是在窗边站了片刻确认院子里所有人都缩回去干活了,才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风扇嗡嗡的,彩钢板的墙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些发烫。
然后林建平叹了口气。
他开始想起了正事。
搞个新的废品收购项目这个不难。
他可以把旧家电拆解和废旧金属分拣设成新的业务品类,专门面向Ray Fong那边的流浪汉收散货,把那些人捡来的废铜烂铁按市价收。
然后入账走林记回收站的流水,再用这部分流水做掩护把组织拨下来的钱注入到Ray Fong那边去,混在日均几十笔废品交易里,就算IRS来看也看不出任何规律。
Ray Fong那边要做的就是安排流浪汉来卖废品,然后林建平这边安排人收,现金当面点清。
只要Ray Fong那边的账目做得干净,这条线就算被人掐住也找不到任何证据。
想到这里,林老板望了望ICE的两人远去的方向,转过头来,突然叹了口气。
按理来说ICE的人管不着美国自己的流浪汉,他们又不是非法移民,但是就现在ICE这幅盖世太保的德行……
难说不会为了多敲一笔跑去管闲事。
林老板在账本上画了两笔。
ICE那帮人每个月至少来一次,有时候两次。
奥利弗这种老油条就算了,就算他真要管闲事,大不了多给他塞一笔钱,这事也就算过了……
但今天他带了个新人。
新人都麻烦。
他们刚毕业,还觉得自己在执法,端着记录仪到处拍,迟早会注意到废品站突然多出来的流浪汉客流。
这群流浪汉卖完废品之后去哪?
拿回的钱最后流向谁?
但凡有一个ICE的探员跟着流浪汉走半条街,就能看见那些流浪汉回到了Ray Fong手下的社区。
不过自己好像有点想多了,ICE正常是管不着这事的。
林建平摘下老花镜,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的手指在那些账本边缘轻轻敲着,心情有些沉重。
到时候交易的流程要短,时间要不固定,金额每一笔都不能太大。
林建平把烟搁在烟灰缸边上,账本上翻到了新的一页,开始写起了废品收购项目的预算草案。
……
清真寺宣礼塔上的扩音器在傍晚准时响起,阿訇的念诵声拖得很长,从高处铺下来,盖住了半个街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