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墙上拉着的灯泡已经亮了,发黄的灯光打在帐篷群上,把那些帆布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雷站在餐车旁边,手里拿着登记账本,正盯着最后一个排队的流浪汉用塑料勺舀起碗底的羊油渣。
里昂从街角转出来,雷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里的账本交给旁边的小工,往前走了几步。
“老板。”
雷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老头做到了。”
“哪个老头?”
“麦克阿瑟。”
雷朝帐篷群最边缘的位置偏了下下巴,“三天,没提一次仁川,没提一次巴丹,没提一次太平洋战争。”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憋得够呛,我看他有好几次话到嘴边硬咽回去了。”
麦克阿瑟站在那边,双手背在身后,胸口挺得高高的,下巴微微扬起,看到这边,于是自己靠了过来。
“将军。”里昂把目光转向他,“三天,一个字没提?”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长官。”麦克阿瑟说,声音很响亮,然后他偏了一下头。
“虽然我依然认为保密条例的执行范围不包括对已经解密的二战历史档案进行讨论,但你的命令我执行了。”
里昂朝雷打了个手势。
雷后退一步,转身回餐车方向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麦克阿瑟一眼。
麦克阿瑟朝他敬了个礼。
里昂目送雷走远,回头看着麦克阿瑟,“他跟我报告的时候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了。”
“他是一名优秀的士兵。”麦克阿瑟说,“他需要一个指挥官。”
“他现在有了。”
里昂转身往前走,麦克阿瑟跟在他旁边,“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麦克阿瑟沿着第十街往东走,这边的路灯稀稀拉拉的。
路边杂草丛里塞着几顶帐篷,几个流浪汉裹着毯子蹲在纸板上烤火,火堆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吧。”里昂走在前面,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有点闷。
“三天不跟任何人提仁川、巴丹和太平洋战争,我就把你从临时名单里提出来,给你正式身份。”
“记得。”麦克阿瑟说。
“你当时的措辞是‘把你改成一类’。”
“我猜那意味着更好的补给和正规编制。”
“差不多。”里昂说。
“一类人员的待遇包括固定床位、每日三餐、日薪,以及更重要的,工作。”
“我不是流浪汉,长官。”麦克阿瑟说,“我是五星上将。”
“我知道。”里昂说,“所以我现在正带你去我的指挥部。”
麦克阿瑟的脚步顿了一下,啤酒盖勋章撞在一起,发出一连串细碎的脆响。
“指挥部?”
“对。”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面上有片碎玻璃被鞋底碾过,咔嚓一声。
“将军。”里昂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你到底为什么非得说自己是麦克阿瑟?你知不知道他早死了,而且就算没死,你跟他长得也不像。”
麦克阿瑟没有立刻回答。
他还在往前走,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晃过去,又晃回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突然变得有点不一样,刚才那副洪亮的、下达命令般的气势退了一些,换成了一种更慢的节奏。
“麦克阿瑟是西点军校的优等生。”他说,步子没停。
“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晋升为准将,一九一九年成为西点军校最年轻的校长。”
他在那排路灯的尽头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里昂,胸前的啤酒盖勋章在微弱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他重建了西点的荣誉体系,训练出了一整代美国军官,然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里,他丢了菲律宾,丢了巴丹。”
他每说一句,眼睛里的光就越亮,手也不自觉地从背后拿了出来,在空气中比划着。
“他撤离了,留下了七万八千名美国人和菲律宾人,他的部下叫他缩头乌龟,士兵在战俘营里咒骂他的名字,但是,他后来回来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开始讲,手势越来越多,一开始只是手指,后来整条手臂都加入了。
“他从莱特湾的红树林里走出来,水没过了他的膝盖,他甚至没擦干鞋底就在沙滩上发表了演说‘我回来了,我兑现了承诺’。”
他的手挥得更用力,差点打到了旁边的电线杆,“最后在朝鲜,他输了,但是换谁上都一样,这没什么丢人的。”
然后他突然安静了下来。
双手垂在大腿两侧,肩膀微微塌下去,啤酒盖勋章在胸口来回晃了晃。
“我是麦克阿瑟。”
他又说了一遍,但这次声音很低,“我是……历史记住的大人物,大人物有……勋章、回忆录、还有广场上的铜像。”
“没有人会把大人物扫进垃圾堆。”
“没有人。”
他的手指摸到自己领口上那排啤酒盖,指腹在上面擦了擦,又使劲按了一下。
然后他很用力的摇了摇头,像是在把脑子里什么东西晃出去。
“我在说什么呢?”他说,抬起头看着里昂,眼神又恢复到之前那种锐利的状态。
“我就是麦克阿瑟,这不需要解释。”
里昂没有再追问。
“走吧。”里昂说,“路还长。”
他们继续沿着第十街往东走,过了两个路口。
街上基本没人,偶尔有一两个流浪汉缩在门廊底下,看见里昂走过去就赶紧把脸转开。
“将军。”里昂再次开口,“你之前跟我提过巴丹的难民。”
“我说过。”麦克阿瑟说。
“战争中最大的灾难从来不是前线失利,巴丹半岛的难民跟着军队跑,一袋米换一条命,一个罐头换一个孩子。”
“那你看看现在美国的这么多流浪汉。”里昂朝着街道两边扬了扬下巴,“你觉得这些算难民还是溃兵?”
麦克阿瑟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看到的这些,不过是政客们在后方瞎指挥的结果。”
他抬起手,用食指指向远处的一片废弃营地,“把整个州的人像倒垃圾一样倒进西雅图,然后所有人一起完蛋。”
“我在朝鲜的教训就是绝不能一边打仗,一边让政客在华盛顿喝着咖啡对你指手画脚。”
“我恨他妈的政客!”
麦克阿瑟猛地抬头,“罗斯福从来没兑现过巴丹的补给承诺,杜鲁门那小子在威克岛跟我握完手转头就在广播里把我罢免了!”
他把双手重新背到身后。
“我指挥千军万马的时候,美国有一套运行了几十年的动员体系。”
“那时候的工厂能造出遮天蔽日的轰炸机,农场能喂饱半个欧洲的难民,一个工人拧完螺丝回家,他的房子是暖的,他的孩子在学校有午饭吃。”
“那时候的美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用手指了指路边蜷缩在垃圾袋里的人影。
“现在这个国家,国会、五角大楼、还有那些穿西装的白宫杂种。”
“他们把所有的弹药都打在了自己人身上。”
“华尔街那帮吸血鬼把中产阶级吸干了,扔到街上,然后政客们站在华盛顿的讲台上说,这是自由。”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重重地劈了一下。
“自由?老子在一战战壕里见过了毒气,在二战见过了集中营,在朝鲜见过了零下的冻土,我可以告诉你,美国现在的政客,比任何一个美国的敌人都更无耻。”
“他们把福利砍了,把工会腐化了,把工厂卖给了外国人,然后指着街上这些冻死的人说,你看,他们不够努力。”
“我在西点教过什么叫责任,什么叫荣誉,什么叫国家,但现在这个国家已经不存在了。”
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向脚下的水泥路面。
“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用慈善组织当遮羞布、用警察当打手、给华尔街擦屁股的巨型官僚垃圾场。”
他说完这段话,胸膛还在起伏,然后猛地收住,把两只手重新背到身后。
“以上是我的非正式评论。”
里昂慢慢点了点头。
“那你对朝鲜的那个对手怎么看?”
“那边,当时我对面的那个人,彭,他的军队和我们这边的完全不同。”
“我们当时的军队只知道火力覆盖,打仗花钱,花钱打仗,你知道彭的兵能做什么吗?”
麦克阿瑟的声调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怒火中烧的咆哮,“我了解他们。”
“我第一次在战场上见到东方的士兵,当时我的情报官告诉我,这些人是农民,没有制空权,没有装甲部队,补给线被炸得稀烂,后勤能依靠的只有骡子和人背,甚至没有足够的棉衣,冻死的人比战死的人还多。”
“我以为这样的军队撑不过一个冬天。”
他停了片刻,然后慢慢地说道。
“后来我的参谋们在战报里把他们写成了‘人海战术’。”
“这个说法在华盛顿很受欢迎,政客们喜欢听这个,因为这让我们的失败看起来像是遇到了不可抗的天灾,毕竟东方的人很多,听起来很合理。”
“但是,当时实际的情况是,他们的士兵在被完全包围、弹尽粮绝的情况下选择跟我们同归于尽,或者晚上饿着肚子,冲锋号一吹,然后就漫山遍野地往前顶。”
“坦克不够,他们就用两条腿跑,跑得比我们的机械化部队还快,就是不后退一步。”
他接着说,“我在战场上待的时间比在任何地方都长,我们的部队,一个命令下去,有的人会往后退,有的人会停着不动观望,有的人会往前进。”
“美国海军陆战队用了世界上最先进的装备,最好的军舰,最好的飞机,最后呢?”
“在零下三四十度的山区,他们打不过一群穿着单衣、端着老式步枪的步兵。”
“奇观,对不对?”
“我当时不明白,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去想,你知道我发现什么了吗?”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