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甚至问过自己。”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吐了出来,“你来了之后,死的人就少了,虽然只是一笔钱,但也足够了,你没来的时候,我在这里缝了二十年尸体。”
他抬起手,用手掌心来回蹭了蹭太阳穴。
“上帝如果一直在这里看着,那他为什么什么都不做,为什么他不派人来?为什么没有谁让我看到哪怕一丁点希望?”
“现在你来了,按照圣经的指导,所以我应该相信是上帝派你来的。”
“但是如果上帝派了你来,那他为什么在二十年里不派其他人来?”
托马斯说到这里就停了,他把手放在了讲台上。
“这个问题我应该可以解释,因为期间受到的苦难都是在偿还原罪,但是我觉得这样不应该,我只知道……”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如果他确实如经上所说从不打盹,那你的到来应该是他计划的。”
“但在那之前,死去的所有所有人,包括一个在你来之前死在角落的老头,也许是神的试炼,他被要求承受。”
“因为苦难能带来某种……某种我不知道的东西,可能是最终的审判,也可能使信徒更靠近主。若没有试炼,谁能找到窄门?”
“我自己也是。”
“我坐在圣器室里的时候经常想这个,是谁负责试炼谁?谁可以豁免?”
他又沉默了。
“如果这些人既定的必须死去,那在计划和试炼面前我算什么?”
他松开了手,手垂在身子一侧,无意识地颤抖。
里昂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让自己的身体靠在讲台另一侧的墙上。
托马斯抬手摸了摸胸口的十字架,然后又放下来。
他的视线依然没看里昂,因为他担心的不是对方怎么想自己,他真正担心的是自己说的这些话被说出来之后他就再也不能假装没问题了。
“所以我不敢再想。”
“但我又没办法不想。”
“如果上帝没有安排你的到来,如果你是出于你自己的理由来的,那我过去几十年一直在对他祈求的东西,全是在自言自语。”
这句话说完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一旦愿意这么说出来,脑子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更可怕的方向滑。
里昂等了片刻,然后开口。
“你刚才说那个左脸被玻璃砸碎的人,躺了一个半小时,你缝完了,你没发抖。”
托马斯抬起头看着他。
“这说明你的手还能救人,跟上帝没关系,跟你自己的本事有关系。”
“我从来没有怪过上帝。”托马斯摇头,然后一顿,“但我现在也不太知道该不该感谢他。”
“所以你就别想上帝了。”里昂把身子从墙上移开,“你救人是用的剪刀、手术刀和药,没换成十字架。”
托马斯看着他。
“我觉得你在暗示我什么,”他说,“但是你的话又不够直接。”
“你没猜错,我确实在暗示。”
托马斯的语气越来越困惑。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哪个慈善基金会的?你是黑帮吗?还是政府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你好像是不信上帝的。”
里昂听着,点了点头。
“问完了?”
“暂时。”
里昂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跨了一步坐在托马斯旁边的长椅上,侧过半个身子,手肘搁在椅背上。
“你想听哪种答案。我说我是联邦调查局的,你会信吗?”
“不会。”
“我说我是黑帮呢。”
“也不像。”
托马斯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
“你像是一个已经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人,你不需要从上帝那里找答案,但我不行,我没有答案。”
“你到现在还在纠结上帝为什么不给你钱。”
托马斯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就非要这么直白。”
“因为你已经不需要我委婉了。”
里昂站起来,从冲锋衣内侧把那本棕色封皮的书抽了出来。
“你刚才说了那么多,就是在问我,为什么你的上帝不回应你,而我这个不信神的会给你钱救你的人。”
“这是给你的,这本书可以帮你回答你的问题。”
托马斯接过书,手指摸到硬壳书脊的边缘,他没急着打开,只是把重量在手上端了端,然后抬头看向里昂,等着后面的话。
“书本身不贵,贵的是书里的内容。”
“这本书不要给别人看。包括你的流浪汉病号,包括汉克,包括任何来教堂的人。”
“如果有人问你是谁给你的,你就说旧书摊上捡的,明白了?”
“如果想讨论,只有我们两个人单独聊天的时候可以谈。”
“当然,如果不想看,你也可以把它搁在抽屉里,什么都不做。”
“我想让你看到这些,只是因为我刚才说的,你从来没有靠上帝救任何人,你靠的是你自己的手。”
托马斯的眉头微微皱起,看着书又看看里昂,询问道。
“为什么不能给别人看?”
“因为这本书在美国有些人不爱看。”
“你是怕惹麻烦?”
“我怕麻烦找上你。”里昂说。
托马斯看了一眼这本书,《Selected Works of Mao Tse-Tung》,然后他抬头看了里昂一眼。
“这是政治书?”
“对。”
托马斯沉默了一会。
“你知道我的身份,我是牧师,”他终于说,“你让我读这个?”
“对,因为你刚才说到,好人为什么受苦,坏人为什么不受罚。”
“我需要做什么?学习这个人的理论?当信徒?加入某个组织?”
“不用。”
里昂后退了一步,把双手插回口袋,“不用当信徒。你只需要读,然后你自己想。”
“你是个很厉害的医生,你是有脑子的,还有几十年没有被上帝回应的祈祷,你现在缺的不是信仰,是换个角度想问题。”
“这本书说白了只是给你提供一个新的角度。”
托马斯又沉默了,他盯着这本书看了一会,然后抬起头。
“这本书会告诉我答案吗?”
“它会告诉你为什么你会问这个问题。”
托马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书慢慢合上,捧在手里。
“我读。十天后你来,我给你答复。”
“不一定来得了,可以电话联系。”
里昂又递给了托马斯一张卡片,上面是他的一个不记名的手机号,然后他走到门口,推开了木门,外面的阳光斜着打进来,落在了他的脸上。
门合上,只剩下脚步声往街道那边渐渐消失。
托马斯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腿上的书。
他慢慢翻开了第一页,目录页,几行黑体字跳进视线。
xx社会各阶级的分析
实践论
矛盾论
他把书翻到《实践论》,目光落在了第一段上。
“在马克思以前,唯物论在考察认识问题时,脱离了人的社会性和人的历史发展,因此不可能理解认识对社会实践的依赖关系,即认识对生产和阶级斗争的依赖关系。”
他读完了第一段,然后又把那段话读了一遍,然后把书翻到目录,顺着章节标题一路往下扫去了。
第二百五十章 小迷弟
第二天上午十点刚过没多久,清真寺对面的街沿上多了两个年轻人。
一个穿着褪色的深蓝色连帽衫,帽子没戴,两只手插在前头那个肚兜似的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前耸着。
另一个瘦高个,穿着件灰色卫衣,袖口都磨得起球了,靠在街边那间关了门的干洗店的卷帘门上,时不时往清真寺那边瞥一眼。
两个人在这里站了快二十分钟了,既不排队领烙饼,也不像是来找人的。
连帽衫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瘦高个说:“那个黑人,裤腰里是不是有东西?”
“我他妈看了半天了,”瘦高个眼睛没动,嘴巴几乎没张,“他腰带勒那么紧,T恤又扎进裤子里,如果有枪套不可能看不出来。”
“那就是没枪?”
“看起来没有,顶多藏了把刀。”
雷站在餐车前面,左手拿着登记账本,右手垂在大腿旁边,眼神偶尔从排队领汤的流浪汉身上扫过,偶尔往对面干洗店那边瞟一下。
他的站姿很稳,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往前倾,但他没有朝那两个年轻人走过去,也没有喊话,只是每隔几秒钟就把视线的落点从他们身上挪开,然后再转回来。
连帽衫被他看了第三遍之后终于有点站不住了,把后背贴在卷帘门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
“他发现我们在盯着他了?”
“废话,他肯定早发现了。”瘦高个把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你看他那个眼神,一直在瞟我们。”
连帽衫也学他把视线移开了一点,但脖子是僵的。
“他盯着我们看了起码十秒了,操,这活真他妈难受,而且我们被他发现了算不算任务失败,该跑路了?”
“你是傻逼吗?老大说让我们观察巡逻规律,又没说不能被他发现,他又不知道我们是谁派来的,因为这里来踩点观察情况的人肯定不会少。”
瘦高个在口袋里的手攥紧了,“反正他又没枪,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