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等半夜再……”老兵说。
“不等。”卢克打断他,“我们现在只踩点,今晚不入侵。”
他把地图从手下的膝盖上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画的是迷幻猫附近的巷道岔路分布,用铅笔画着交叉的实线和虚线,标注了几个不同颜色的记号。
“这边巷子分叉太多,你带多尔蒂从侧面绕过去确认一下那些标记,半小时后回到这里,不要绕太远,也别和里面的人打照面。”
老兵点了点头,拿过地图用手电照了一下确认路线,然后熄掉手电,拍了拍多尔蒂的肩膀,两人贴着墙根很快消失在了巷道的右侧岔口。
卢克一个人靠着墙没动。
他身后的第三个手下,瘦脸,这个人的眼窝很深,额头有道斜着劈进眉毛的旧疤,他从兜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万宝路,弹出一根递给了卢克。
卢克没接。
“你真觉得这地方能端掉?”
瘦脸把烟塞回了自己嘴里,也不点,只是叼着,说话的时候烟嘴在嘴角贴着一上一下。
“我的意思是,如果真干,你打算把那个Ray Fong,好像是叫这个来着,你要杀了还是活捉。”瘦脸说。
“杀了。”
卢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加重语气,就是平静的说出口了。
瘦脸盯着他那半边被帽檐遮住的脸看了一会儿。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卢克。”
“你跟我认识的那些人不一样,你这个家伙以前爬楼从来不杀人,偷完东西就走,有人追你就跑。”
“现在你眼睛里一点犹豫都没有了。”
卢克把视线从巷子尽头收回来,侧过头看着瘦脸。
烟在瘦脸嘴上晃了一下。
“你不懂。”
“我懂,我们都懂,肥麦克的事,肥麦克当年给过你什么?不就是帮你扛了十万块钱的高利贷吗,值得把命搭上?”
卢克没回答,把视线重新转向了巷子深处。
巷子深处昏黄的光晕在雾气里抖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走廊里走过。
其实准确的说,不是十万。
是十九万四千美元。
五年前,卢克还在南部分局辖区活动的时候,靠的是半夜撬窗户偷珠宝维生,入室行窃,不伤人,不留指纹。
倒不是因为他心善,主要是那时候他坚信只要自己不伤人,条子就不会死追,和自己拼命。
他的日常生活大概就是有钱了就很快挥霍掉,没钱了就去找高利贷公司借,拆东墙补西墙。
最后实在是借不出钱了,就继续偷,偷几笔大钱,然后把高利贷一还,自己继续潇洒,没钱了继续借钱的循环。
然后有次踩点的时候出了岔子,他扑了个空。
而那个时候他已经欠了放贷公司十九万四千美元。
七天之内还不出,就砍手,那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求他们宽限自己几天也不现实。
这帮人说怎样就是怎样,如果自己说宽限就宽限,那他们的生意就没法做了。
最后这笔钱是肥麦克替他还的。
卢克记得那天他跪在肥麦克的地下室里,膝盖磕在发霉的水泥地上,全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麦克当时没看他,只是坐在沙发里吃炸鸡翅,油手在报纸上蹭了一下,说了一句:
“钱我替你还了,以后你就站我身后。”
卢克没说话,麦克又补了一句。
“记住,肥麦克不养闲人。你以后要是再出事,我不救第二次。”
从那以后卢克不再爬楼了,他给肥麦克当哨兵,每天凌晨站在街头巷尾,盯着有没有陌生人靠近赌场,盯着巡警的车灯什么时候出现。
他不再是小偷,他成了肥麦克的眼睛。
麦克替他扛了十九万四,虽然他很清楚肥麦克不是做慈善的,他肯定是清楚自己的底细和性格,知道把钱投到自己身上后自己大概率会选择追随,这笔钱不会白花。
但是他给了钱就是给了钱,挟恩图报也好,卖身也罢,卢克不想考虑这种问题。
肥麦克死的那晚,他还在南区,大概是觉得自己一个贼,在正面帮派战斗中排不上什么用处,所以也没有指使他过去。
后来他知道这回事之后,指甲抠进了掌心,抠出了几个血槽,当时想的是不如干脆一起死在里面算了。
卢克把视线从巷子尽头移回来。
“不是只值十万。”
他在帽檐下顿了顿。
“肥麦克被人打死之前,我欠他一条命。”
“你们现在不赶紧跑路,反而陪我在这里发疯,那也别问我值不值得去死这种无聊的问题。”
“你们也跟我一样,金钱也好,情感也好,亲戚也罢,随便吧。”
瘦脸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追问。
卢克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顺着迷幻猫侧墙的砖缝往上指。
“看到没有,二楼那个窗口。”
瘦脸顺着手指看过去,二楼有一扇气窗,窗框是旧的铝合金,边框的防水胶已经干裂剥落,窗子没关严,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一个身影正从窗子内部搬着一块石膏板经过,影子在玻璃上一晃,然后消失了。
“那个窗口连着通风管,如果能把胶泥撬开,窗框可以整个卸下来,不用砸,没声音。”
卢克把手收回来。
“通风管进去通到二楼包厢,包厢往下是楼梯,可以和天台一起突入。”
“以前我来过这里,知道这里的楼梯口是窄的,只能并排上两个人,如果里面有人守,从正面很难攻。”
“但如果有人从通风管和天台先摸进去,摸到楼梯口从背后干掉守楼梯的人,正面就可以直接推。”
瘦脸低声说。
“他们有多少人?”
“现在大概二十个,还在招。”卢克回应道。
卢克叹了口气,然后撑着侧墙站了起来,帽檐下的阴影越来越重,把晚上路灯切在地面上的光挡得严严实实。
“二十个人看起来大部分都是工人,不是打手。”
“但里面带头的好像不好对付,操。”瘦脸说。
卢克收回视线,手在帽檐上压了一下。
“我知道。”
他没接着说,只是把身体更紧地贴在潮湿的砖墙上,闭上了眼睛。
施工噪音从迷幻猫内部闷闷地传出来,锤子又敲了几下,然后换成了电钻的尖锐嘶鸣,最后似乎逐渐停歇了。
路灯在巷子入口处啪地闪了一下,应该是接线不稳。
第二百五十一章 诉苦大会
电钻的嘶鸣停掉之后,迷幻猫一楼舞池里只剩下一股子热羊汤和生石膏混在一起的味儿。
之前堆在角落的钢管和破木板被清出去了,几张从包厢搬下来的旧沙发和两排长条凳围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中间搁着一只电磁炉,炉子上的不锈钢桶里剩了些已经冷掉的汤底。
老焊把最后一把螺丝刀扔进工具箱,关上盖子,拿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汗。
他走到长条凳边上坐下,从兜里摸出半包压扁的万宝路,没点,只是叼在嘴里。
反光背心盘腿坐在他对面的破沙发上,正拿手指甲抠裤腿上的一块干水泥。
螺丝刀男挨着反光背心,仰着头靠在沙发背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埃尔顿蹲在长条凳的尽头,两米高的黑人,膝盖顶到了下巴,手里攥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路易坐在埃尔顿旁边,两条腿伸直交叠,脚踝上沾着白灰。
沃特拿了把折叠椅放在圈子的边缘,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刚被通知要参加班务会的新兵。
两个新来的建筑工坐在角落里。
一个五十出头,肩膀很宽,但后背佝偻得厉害,穿着一件工装衬衫,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话不多,从进来到现在一共就听见他说过三句话。
另一个年轻些,大概三十多,眼睛不大,颧骨上有块淤青,大概是这几天搬砖的时候磕的。
周围还零散坐着其他的几个人。
里昂没有过来,他这个点还在ACU执勤,抽不开身。
麦克阿瑟从讲台那边拉了把椅子过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坐下,把胸前那枚瓶盖勋章扶正,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老板下午交代过,今晚收工先别散,开个会。”
老焊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耳朵上,清了清嗓子。
“对。老板说的,叫诉苦大会。”
“什么玩意儿?”螺丝刀男睁开眼睛,从沙发背上抬起头来。
“就是聊。”老焊说,“每个人聊聊自己以前是干什么的,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随便聊,不限时间,不爱说就不说。”
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
“老板交代的,先从我开始。”
角落里那个年轻人有点懵,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工装衬衫老头,压低声音问:“什么情况?”
老头没回答他,只是摇了摇头。
老焊直了直腰,互相搓了搓指尖。
他从兜里掏出了一只打火机搁在膝盖上,来回拨了几下火轮,盯着那簇没烧起来的火星看了看。
“我以前是个焊工,大家应该都知道了。”
这个职业一说出口,似乎触发了某种关键词一样,大家都联想到了车间里那种被人喊来喊去的闷热下午。
“波音外包车间的,干了十一年。”
螺丝刀男把腿从沙发扶手上放下来,反光背心也停下了抠水泥的手。
“我知道你们大概怎么想的。”老焊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没往嘴里送,只是捏在指间。
“焊工嘛,就是拿把焊枪到处点两下,铁粘铁,有什么技术含量?”
“真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