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关掉面板,收起枪,看了一眼楼梯间里堆叠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捂着手背哭嚎的黑绒线帽。
接着,里昂的目光又从黑绒线帽身上移开了,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审那个还在抱着手背哀嚎的家伙。
他四周扫了扫,然后两步走到承重柱另一侧,蹲下身。
螺丝刀男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柱子,右侧肋下的工装衬衫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黑。
反光背心跪在他旁边,两只手死死按着那团堵在伤口上的破布,指缝里全是黏稠的血。
“让我看看。”里昂拉开反光背心的手。
破布掀开,伤口露出来。
两颗霰弹弹丸打进了肋骨外侧,没贯穿,弹丸还嵌在肉里,创口边缘的皮肤外翻,血随着螺丝刀男的呼吸一股一股往外涌。
好在没打到动脉,否则地上早就是一滩喷溅状的血迹了。
螺丝刀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又抬起头看里昂,脸上一抽一抽的。
“有点疼。”他说。
“废话。”里昂把破布重新按回去,示意反光背心继续压住,“你被枪打了,能不疼吗?”
“我知道,我就是说一下。”
里昂站起来,扫了一眼舞池。
沃特蹲到了科尔旁边,用撕开的T恤布条给科尔被匕首划伤的肋骨做简易包扎,手法虽然糙但至少知道怎么打结。
贾维斯蹲在另一边,正在给建筑工老头检查耳朵,老头被手雷震得耳膜充血,右耳廓上有一道碎玻璃划的口子,血流得不多但看着吓人。
“有没有专门学过医的?”
没人吭声。
贾维斯抬起头,犹豫了半秒:“我爸以前是急救员,我见过他处理枪伤,但我自己只会贴创可贴。”
“那就不是学过医的。”里昂打断他。
垃圾桶哲学家从灭火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糊着干粉,小心翼翼地举手:“我能在面包上抹黄油,算吗?”
“你他妈,你这个娱乐至死主义者。”里昂骂了他一句。
现场确实没有专业的医生。
螺丝刀男的伤目前看来不是致命伤,但那两颗弹丸必须取出来,伤口必须清创缝合,否则感染起来在这种环境下就是等死。
科尔是刀伤,消毒缝针就行。
麦克阿瑟肩膀上那刀也差不多。
能处理这些的只有一个人。
“把伤员集中起来。”里昂转头对雷说。
“能走的扶到墙边坐好,不能走的用睡袋抬。”
“垃圾桶,你去找几条干净的床单,撕成绷带备用。”
“我还是更喜欢被称为哲学家……”
“快去。”里昂瞪了他一眼。
垃圾桶哲学家从灭火器后面弹了起来,手脚并用地往睡袋堆放区爬了过去。
雷已经收起了霰弹枪,正在和沃特一起把科尔从地上扶起来。
科尔捂着肋骨,咬着牙走了两步,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
“我能走。”科尔说,“别扶我,我能走。”
“你他妈走直线我看看。”沃特没松手,眼已经红了。
老焊把格洛克插回后腰,弯腰去捡地上那把沾了血的刺刀SKS,手指刚碰到枪托,又想了一下,先把枪口指向墙角,清空弹仓,再把枪倒过来靠在了柱子边上。
“老板。”他直起身,看着里昂,“我们死了几个?太黑了,我看不清。”
“刚刚确认了,我们这边没有人死,对面除了活着的那两个,全死了。”
老焊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看了一眼楼梯间里堆叠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正被雷扶到墙边的科尔,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吐又像是想笑,想吐是因为第一次进到这样的地方,想笑是因为自己这边熟悉的人没有人死掉。
但是他最后什么表情都没做出来,只是又点了一下头。
麦克阿瑟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左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迷彩大衣被割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里面的皮肤也被划开了,但刀尖只刺入了不到半英寸,没伤到肌肉层。
他用右手按着伤口,走到了里昂旁边。
“我们刚刚才聊到一半。”麦克阿瑟的声音压得很低。
里昂转头看他。
“我刚才在地上看得很清楚。”麦克阿瑟看着地上蜘蛛网脸的尸体。
“你从二楼翻下来的时候,速度不对。普通人不可能做到,不管他多能打。”
里昂没说话。
“我之前一直觉得你危险,但我以为你的危险是组织层面的。钱、人、枪、脑子。”
麦克阿瑟用右手手背擦了一下肩膀上流下来的血,把血蹭在大衣上。
“我没想过你本人也这么能打,我没法确定这是不是某种药物打进血管的效果,但我倾向于不是。”
他转过头,那双因为年老而略微浑浊的眼睛盯着里昂,眼神却很锐利。
“我见过刚刚这个黑帮分子提到的里昂·万斯,就是在电视和报纸上经常出现的那个警察。”
“我想知道,里昂·万斯和你,到底什么关系,为什么黑帮会为了里昂·万斯找到这里?”
麦克阿瑟把手从伤口上拿开,放进大衣口袋里,站姿笔直。
“我一般不会打听闲事,但是我是这里的参谋长,我手下有二十几条命。”
“你给我的任务是守住这个据点,我做到了,但我也差点被一把匕首捅穿喉咙,我需要知道,站在我这边的是谁。”
里昂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里昂·万斯。”里昂说。
“知道。”
“我和他挺熟的。”
麦克阿瑟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Ray Fong没有否认自己和里昂·万斯有关,而是说自己和里昂·万斯很熟,那说明两人至少是深度绑定的。
具体的程度,Ray Fong没说,但麦克阿瑟也知道这种时候追问具体的程度是不合适的。
能给出这个程度的确认,已经足够。
“明白了。”麦克阿瑟说,“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处理伤员?”
“送教堂。托马斯牧师,前外科医生。”
“圣朱迪教堂?那个发药的?”麦克阿瑟皱了一下眉,“我听说过他,那老头看起来风一吹就倒。”
“他缝血管的时候手比你拿枪稳。”
麦克阿瑟没再质疑,他转身看了一眼墙边被沃特扶着坐下来的科尔,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还没被扛起来的螺丝刀男。
“现在是深夜,你打算怎么把人送过去?”麦克阿瑟问。
“用睡袋抬上车。”里昂说。
“先简单处理一下伤口,我车里还有基础医疗物资,无菌纱布,抗生素软膏,能临时处理一下。”
“然后伤势较重的就第一批送去教堂,轻伤的留在这里等下一批。”
麦克阿瑟没有继续追问。
他注意到了里昂的视线已经转到了角落里缩着的黑绒线帽身上,于是他松开了按着肩膀的手,后退了一步,把舞台让了出来。
黑绒线帽蜷在墙角,右手手背上的贯穿伤还在往外渗血,断掉的一截手指头落在两尺外的地板上,已经不再流血了。
他抱着右手,大腿上的枪伤让他没办法站起来,只能把背紧紧贴着墙壁,膝盖缩到胸前。
里昂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黑绒线帽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因为恐惧和毒品残留的原因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能闻到自己断掉的手指散发出的血腥味,也能感觉到大腿上那个枪眼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抽痛。
“我已经知道你们是血帮派来的了。”里昂说。
黑绒线帽的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
“你们今晚还有什么安排。”里昂把声音压得很低,口罩让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这栋楼是佯攻,我猜得对不对?”
黑绒线帽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在咽口水。
“你们不会只派七八个人来送死。”里昂继续说,“你们的指挥官不是傻子。”
“他在外面带队的时候,我看到了他手里的布局图,图上不只有指向这栋楼的箭头。所以你们还有别的目标。”
里昂说的什么布局图是编的,他根本没来得及看卢克身上的东西,但他不需要真的看到,只要黑绒线帽以为他看到了就行。
“是清真寺的羊肉铺子?”里昂的声音没有起伏,“还是西区分局?还是里昂的公寓?”
黑绒线帽的眼神闪了一下。
里昂捕捉到了这个闪烁。
“都不是?”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那就是还有别的。”
他把左手按在黑绒线帽的膝盖上,那个位置距离大腿的枪伤只有两寸。
黑绒线帽的身体缩了一下。
“说不说?”里昂问。
“我不知道。”黑绒线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我就是跟着冲锋的,我没资格知道计划。”
“你有,黑帮难道会是组织严密,情报保护的很周密的地方不成?”
黑绒线帽咬住了下嘴唇,不说话了。
里昂看了他两秒,然后站起来。
他走到旁边,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把锈迹斑斑的多功能折叠刀,大概是从哪个打手身上掉下来的。
刀身只有两寸长,刃口卷了两个口子,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把折叠刀打开,又走回黑绒线帽面前,重新蹲下来。
“你刚才看到我开了几枪。”里昂说,“四个人,四枪,一个移动靶,三个定点靶。你觉得我手稳不稳?”
黑绒线帽的呼吸开始变快。
“我现在给你开几个口子,不致命,全在骨头缝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