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眼睛透过帽檐阴影落在塞拉斯脸上。
“而且这里是街头,街头有街头的规矩。”
“人家在你的地盘上杀完人,你一枪不放就散了,那下次人家还敢来。”
“这次是杀一个,下次就是放火烧帐篷。”
“示弱只会被进一步拿捏,所以这事没完。”
塞拉斯听完,用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珠子转了转,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他那颗红彤彤的鼻头痘痘在笑容里挤的更大了。
“嗯……有意思,不过我想的跟你不一样。”
“说。”里昂道。
“信徒。”
塞拉斯把手从眼镜上放下来,指了指清真寺的方向。
“这里是清真寺。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外面排着长队,那个穿长袍的老头天天给他们发烙饼、发传单。”
“这叫什么?”
他顿了顿,然后自己回答了自己。
“这叫传教。”
“上百多号人,天天在这里排队领吃的,天天听清真寺的经,天天看清真寺的摊子。”
“这些人本来应该在哪?”
塞拉斯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在街上,在桥洞底下,在随便哪个教堂门口排队等救济。”
“但现在他们全被你们吸过来了。”
“如果那个什么‘上帝的羊群’是扎根底层人的邪教,我记得他们传单上写的口号是‘神只拣选被世界抛弃的人’。”
“那你们就是在抢他们的羊。”
他双手一摊,做了个理所当然的表情。
“杀一只羊,吓跑一群羊,剩下的羊自然会回到原来的草场。”
里昂听完这段话,沉默了两秒。
邪教有这种思维不奇怪。
他在警校培训资料里看到过,某些极端教派确实会把世俗慈善机构视为竞争对手,就像黑帮争夺街角一样,只不过他们争夺的是人口。
所谓的“信徒”,在邪教头子眼里,跟黑帮的“小弟”本质上是一个性质的……
能交钱、能干活、能当炮灰的人力资源。
这么一想,昨晚那场带有仪式感的谋杀的意图就很明显了。
拔掉据点的旗帜,瓦解据点的威慑力,然后把恐慌的流浪汉重新赶回他们的地盘。
逻辑完全通顺。
“合理。”里昂简短的评价了一句,然后看着塞拉斯。
“你是佛教徒?”
塞拉斯立刻摇头,绒线帽顶上的绒球跟着晃了两下。
“我刚才说了,我不是教徒。教徒和非教徒是同一个硬币的两面,而我……”
“你是抛硬币的那个人。”里昂帮他说完,“听过了。”
“对对对。”塞拉斯很高兴有人能记住他的话。
“我更希望你管我叫修行者。”
“修行者。”里昂咀嚼了一下这个词,口罩下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所以说,你不是被动流浪的,你是主动跑出来修行的?”
“一般的白人可不会自称修行者或者出家人,不光是不会这样自称,连深入接触这种东西都基本不可能。”
“让我猜猜,离家出走,而且你家的家境应该不一般?不然你不太可能有那个闲情逸致了解佛教。”
塞拉斯张了张嘴。
然后他闭上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又推了推,推了三次。
绒线帽下面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
他不说话了。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把双手揣进连帽衫口袋里,仰头看了看帐篷顶上的破洞,用一种突然变的很飘忽的语气开了口。
“世间万物,不过缘起缘灭。住于一处,便生执着。执着生,则苦生。执着灭,则苦灭。”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里昂,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你看这帐篷。昨晚有人在里面种下了恶因,今早我们就来收恶果。”
“但帐篷本身没有善恶,善恶在人心里。”
“修行嘛,就是把这些因果一层一层剥开,看到最里面的空。”
里昂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塞拉斯被他看的有点发毛,又推了一下眼镜。
“这位施主,你有没有觉得你盯人的眼神有点瘆人?”
哈桑站在旁边,表情已经从“这个疯子到底在说什么”变成了“我放弃理解”。
里昂把手揣进冲锋衣口袋,语气不咸不淡:“你说的修行,具体怎么修?睡桥洞?捡垃圾吃?”
塞拉斯立刻来了精神,从口袋里掏出刚才那块沾着泥的烙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随缘而住,随缘而食。”
“昨天的我是睡在第四街停车场的,今天的我走到这里,闻到羊肉汤的香味,就停下来了。这就是缘。”
他嚼着烙饼,含糊不清的补充了一句。
“当然,如果缘分能再给我一碗汤的话,那就更圆满了。”
“你……”里昂的话还没说完。
塞拉斯已经把吃空的那只手摊开来,手心朝上伸到里昂面前。
“这位施主,我刚才帮你破解了邪教的密码,又帮你分析了他们的作案动机。”
“这在世俗的世界里,叫做提供专业咨询服务。”
“在修行者的世界里,这叫结缘。”
“不管在哪个世界,都应该有点回报吧?”
里昂盯着那只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哈桑。
“哈桑。”
“嗯?!”
“给他一碗汤。”
塞拉斯双手合十,绒线帽的绒球在头顶弹了一下。
“缘分到了。”
哈桑叹了口气,转身去给这个自称“修行者”的怪人盛汤。
里昂看着塞拉斯那颗红彤彤的鼻头痘痘,脑子飞速转动。
既然“上帝的羊群”是一个邪教,而且是在底层流浪汉里抢地盘的邪教,那他们肯定有传教的渠道。
西雅图的宗教圈子就那么大,下午托马斯刚好要去市中心的圣公会大厅参加那个教友会议。
那里聚集了一大帮西雅图的神职人员。
如果这个邪教头子明面上的身份就是一个正规牧师呢?
带着这个懂邪教符号的家伙去现场转一圈,说不定能闻出点什么味来。
而且就算这个邪教头子没有明面上的神职人员身份,这一趟也可能能找出一些线索。
“你今天留在这里,别走,下午跟我去开会。”里昂看着正盯着哈桑背影咽口水的塞拉斯。
“我?”塞拉斯转过头,指着自己鼻头上的痘痘。
“这位施主,我刚帮你认出了邪教,又帮你分析了作案动机,现在还要我去开会?”
“这得加钱。”塞拉斯说。
“马上会给你一碗羊汤。”
“一碗羊汤是上次的账,这次是新的缘。”
“那就再加一碗。”
“成交。”
塞拉斯双手合十。
里昂没再看他,转过身,朝着那群被麦克阿瑟强行列队的流浪汉大步走去。
麦克阿瑟正拄着铝合金管站在队列前面,看到里昂走过来,立刻往旁边让了一步。
“长官,逃兵已全部拦截!请训话!”
里昂站定,视线扫过眼前这群人。
七八十号流浪汉稀稀拉拉的排成了几排,有的裹着脏毯子缩着脖子,有的扛着睡袋站在那喘粗气,还有几个人蹲在地上,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刚才闹的最凶的那个,戴着毛线帽的白人流浪汉站在第一排,梗着脖子瞪他。
“凭什么不准我们走?!”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有人在喊“政府都不管,我们凭什么留下”,有人嘟囔着说什么免费羊汤原来是为了把他们绑在这里当人肉盾牌。
“有人在帐篷里杀人!你还让我们留在这里等死吗!”
“就是!我们是讨口饭吃的,不是给你卖命的!”
“你管天管地还管我们走不走?!”
里昂注意到人群里有几台手机正对着他拍。
其中一个是戴蓝色棒球帽的年轻人,手机壳背后贴着骷髅头贴纸,他把手机举的老高,角度明显是冲着里昂脸上的口罩和棒球帽来的。
想拍就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