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没理会镜头,直接走到人群前面,等他们喊完,才开了口。
“谁说不让你们走了?”
人群里安静了大概半秒。
毛线帽也愣了一下,“那你不是让那个疯子拿棍子拦着我们……”
“我说的是不准私自走。”里昂打断他,扫视着人群,“没说不准走。”
“走可以,但要守规矩。”
“你们觉得,我要把你们锁在这里?”
没人吭声。
“羊汤免费喝,烙饼免费领,帐篷免费住。你们在这里待了多久?三天?五天?半个月?”
“期间有人管过你们吗?”
下面有人下意识摇了摇头。
“管你们吃喝,管你们安全,管你们登记信息。用毛毯、看病拿药,从头到脚哪一样不是我这个据点给的?”
他停了一步,声音突然变的严厉。
“现在外面死了个人,你们就要跑。跑哪去?去别的街区?那里有给你们发羊汤的吗?有给你们搭帐篷的吗?”
“没有。”
有人回答了这个问题。
“西雅图别的区,只有用警棍赶你们走的巡警,和用扫帚砸你们头的便利店老板。”
毛线帽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你们要走的理由,是因为怕死。但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个死人,不是随机杀人。”
里昂指了指身后那顶染血的帐篷。
“有人在故意砸场子。”
“为什么?因为你们在这里过的舒服,有人不乐意了。”
“他们杀一个人,想吓跑你们所有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眼睛透过帽檐阴影落在第一排的几个人脸上。
“你们跑了,他们就得逞了。”
“他们下次还敢来,下次就不只是杀一个人了,是放火烧帐篷。你们躲到别的地方去,他们一样能追过去,因为你们是软柿子,捏了白捏。”
“你们散了,他们就能把你们重新赶回桥洞底下,该挨冻的挨冻,该饿死的饿死。”
“你们现在想跑的,正好就是他们想让你们干的,最好全都滚蛋,滚回街头继续当垃圾。”
毛线帽脸上的愤怒开始松动,旁边有几个蹲着的人也抬起了头。
“所以今天的事情,我不光要管,还要管到底。”
“我等会儿就打电话叫警察来处理,正经的警局程序。”
里昂在心里已经把这条线理得很清楚了。
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尸体,帐篷里那些血字也不可能洗的干净,根本瞒不住。
与其让某个路过的巡警瞎几把乱捅,不如直接用自己的权限接手。
ACU接手命案,程序上完全说的过去,斯特林那边也就是打个电话报备的事。
毛线帽愣愣的听完,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你……你认识警察?”
“我在这里摆摊,能不跟警察报备?”里昂的语气毫无波澜,“你不信的话,等会儿警车来了你自己看。”
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扫向人群。
“警察的事我会联系,现在说另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清真寺的羊汤不再免费供应。”
人群立刻炸了锅。
没等他们嚷嚷开,里昂就举起了手。
“想喝汤、想吃肉、想住帐篷,可以。”
“干活来换。”
“今天要干的活,是去街上发广告传单。告诉周边几个社区的住户,我们免费上门回收废旧家具和坏了的老电器。”
“把这些东西拉回这里之后,懂修理的人接手,把东西翻新。”
里昂在人群里看到了老焊,他们晚了自己的车一步,但是也都到了。
他看了一眼老焊,老焊站在人群外围,举了一下沾满机油的手套表示收到,其他人也看到了有人带头表态。
“你们有人以前是焊工,有人以前是搬运工,有人以前坐办公室。”
里昂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节奏,“你们怎么掉的坑我不管,但现在我这里有个梯子,要不要爬是你们的事。”
“愿意干活的人,从今天开始,每天有饭吃、有地方睡。以后干的好还能有正式工作。”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
“你们不是觉得不安全吗?”
“等这波人招够了,据点里晚上站岗的人就不是四个,是十个,二十个。”
“谁还敢来砸场子?”
他没等回答,把音量重新提高了半个调。
“现在,谁不想干活的,谁宁愿继续上街当流浪汉的,出列。”
人群骚动了一下。
有几个裹着毯子的流浪汉互相看了一眼。
“出列之后到雷那里登记,然后就可以走了,桥洞底下,冷风里面,随便你们去哪。”
“走了的人,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清真寺门口,羊汤没你的份,烙饼也没你的份。”
“因为你们选择了回去当流浪汉。”
又是一段沉默。
第一排的毛线帽低着头想了好一阵,然后抬头看了看身边的几个人。
慢慢地,有七八个人低着头拖着自己的破烂行李从队列里走了出来,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往雷旁边的空地挪了几步。
里昂也不再看他们。
然后一个穿着破旧保安制服的黑人老头慢慢的举起手。
“我……我不走。我以前在大楼里做过夜班保安,能帮忙看场子。”
“算巡逻队预备。”里昂说。
第二个举手的居然是刚才喊的最响的毛线帽。
他涨红着脸,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他妈以前在搬家公司干过。能搬东西。”
里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更多的流浪汉不走了,哈桑松了口气,开始收拾起了散落在地上的烙饼篮子。
里昂转身往回走,走到塞拉斯旁边。
塞拉斯一直蹲在一个板条箱上把汤喝完,看到里昂走过来,把空碗端端正正的放到脚边,站起来拍了拍连帽衫上的饼渣。
“那个会下午几点?”
“两点。”里昂说,“市中心的圣公会大厅。”
“圣公会?那个地方可不算底层教区。那是个有钱人的地方。没想到你的路子这么野。”
“我只是陪一个老牧师过去。”里昂看了他一眼,“你最好换件衣服。”
塞拉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只贴着塑料纽扣眼睛的卡通小猫,然后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
“换不了。修行之人,一身衣服穿到底,这就叫随缘。”
“那你就随缘闻着吧。”
塞拉斯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然后脸色一变。
“我还是换一件衣服吧。”
“确实有点骚。”
第二百八十章 耶稣的裹尸布
圣公会大厅坐落在市中心,是一栋维多利亚哥特式的石头建筑,尖拱窗上镶着彩色玻璃,大门两侧竖着两根花岗岩廊柱。
里昂把凯美瑞停在两个街区外的收费停车场,带着塞拉斯步行过来。
托马斯已经在门口等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牧师袍,领口别着银色十字架,头发梳的整整齐齐。
“NGO的注册申请已经提交了吗?”里昂问。
“已经提交上去了,应该这一两天就能批下来。”
“我们现在要进去找有意向跟我们签NGO临时挂靠协议的牧师,这样我们就不用等后续的资格审批流程了。”托马斯应道。
“等等……这位是?”托马斯看向跟在里昂后面塞拉斯。
塞拉斯换了件深灰色的抓绒外套,总算把那只贴塑料纽扣眼睛的卡通小猫衣服换下来了,但绿白相间的绒线帽还扣在脑袋上,帽顶的绒球在他每次转头的时候都会弹两下。
“顾问。”里昂简短的说,“今天清真寺那边发生了一些事情,这个人懂邪教符号。”
塞拉斯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朝托马斯双手合十:“贫僧有礼。”
托马斯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转身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
大厅内部的装潢和外面的石头立面一样浮夸。
头顶是哥特式的肋拱穹顶,悬挂着黄铜枝形吊灯,灯光打在抛光到发亮的大理石地板上。
前方主席台前摆着一排铺着白色亚麻桌布的长桌,桌后坐着几位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神职人员。
他们面前摆着名牌,麦克风,以及印有教区徽章的陶瓷咖啡杯。
会场里的座位分了明显的三六九等。
前排几排是软垫沙发椅,坐满了穿着考究西装的中年牧师,手腕上的劳力士在吊灯下反着光。
中间是硬木长椅,坐的是些穿着普通便装的基层神职人员。
最后几排是折叠椅,椅子腿还有点锈迹,稀稀拉拉坐了几个像托马斯这样从底层教区赶来的穷牧师,一个比一个穿的寒酸。
托马斯领着里昂和塞拉斯在后排角落的三张折叠椅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