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把胸口拍的啪啪响,“而这个人,就是我。”
“所以?”
“所以你,现在,立刻,给我进去睡觉,哪怕闭上眼睛躺一小时也行。”
克洛伊抓住里昂的手臂就往里屋的方向拽,“这一个小时我帮你看着这银毛老鼠,一秒都不带眨眼的,你睡完回来再问我换班。”
里昂被她拽的往前踉跄了半步。
“我说了我没事……”
“你没事个屁!你以为你在演终结者吗?”
克洛伊完全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你今晚已经干了超出正常人十倍的活,现在闭上眼睛休息一个小时,这是命令,老娘给的命令。”
里昂看着克洛伊的脸。
又看了一眼被绑在椅子上面无表情但眼神明显在说“你们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秀恩爱了”的伊娃。
“行。”他叹了口气,“就一个小时。”
“你说的,一个小时。”克洛伊松开手,“我帮你盯着她,一根毛都不会少。”
“一个小时后我叫你。”
里昂从桌上拿起格洛克,检查了一下保险,然后走向走廊尽头的那间里屋。
克洛伊盯着走廊尽头那扇被关上的卧室门,长长的舒了口气。
她转过身,拉了把折叠椅在伊娃正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那根雷管继续在指间转着玩。
伊娃看了她足足五秒钟。
“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
伊娃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那个警察,里昂。”
“你刚才听到我说的了,他的体质迟早会被盯上,他会被一群比科兹洛夫更危险的人当成食物。”
“正常人听到这个,应该是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克洛伊手里的雷管停下转动。
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发出夸张的呻吟和脑补。
她把雷管搁在膝盖上,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你觉得我是正常人?”
伊娃没接话。
克洛伊笑了一下,把腿放下来,身体往前倾,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我没有家里人。”
“我爸?我三岁的时候他开了家里唯一一辆皮卡跑了,连狗都没留。”
“我妈?她用了十年时间证明自己是个称职的瘾君子,然后在我十四岁那年吸嗨了摔下地铁站台。”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后来我去参军,在军队里待了几年,当战斗工兵。”
“那段时间还行,至少管饭,战友们也挺有意思,但退役之后呢?”
她摊开手。
“我没被炸断腿,没得PTSD,也没带着什么荣誉勋章回来。”
“我就是个退役的女兵,除了爆破和杀人什么都不会,没老公,没孩子,没人在等我回家。”
“你觉得像我这种人,在美国最常见的结局是什么?”
伊娃沉默了几秒,她在思考。
“你会被某个不靠谱的退伍军人事务部的医生诊断出焦虑症,给你开一柜子的阿片类止痛药。”
伊娃用她那种平淡的语气分析道,“然后你会上瘾,会慢慢失去对时间的概念,每天都瘫在沙发上看垃圾电视节目,等着下一张处方寄到。”
“最终要么吃药吃死,要么因为付不起房租被赶出去,流落街头。”
克洛伊点了点头,表情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意思。
“差不多就是这样。”
她重新靠回椅背,把雷管塞回口袋。
“退伍军人事务部那帮狗娘养的,他们不在乎你活着还是死了,他们只在乎今年的预算有没有超支。”
“我在军队里学的那些东西,爆破、排雷、杀伤,在平民社会里一毛钱都不值。”
“后来好不容易进了警局,SWAT。”
“我以为至少能找点事做,结果呢?嫌我破门太暴力,把我踢回巡警队。”
“我的人生在这里就是这样的,在这我只会变成刚才你说的那种人,然后找个没人知道的角落慢慢发臭。”
她看着伊娃,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但跟着老大不一样。”
“是真的不一样。”
“他会给我C4,会让我炸楼,他从来不会跟我说‘克洛伊你太极端了’或者‘你得学着控制自己’。”
“他就是扔给我一包炸药,然后说‘炸’。”
克洛伊的嘴角翘起来。
“你明白那种感觉吗?”
“就是你活了二十多年,所有人都告诉你你是个残次品,你不合群,你太暴力,你活该被社会抛弃。”
“然后突然有一天,有个人走过来,把你的问题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说……”
她顿了顿。
“‘这他妈也算问题?跟我干,我给你兜底。’”
“就这样。”
“跟着他,大不了就是一死嘛,死了就死了呗,人早晚要死。”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
“不过有一条,我不会让你之前说的那些人来抽我的血。”
“真有那一天,我就给自己一枪,或者让老大给我一枪也行,他枪法准,不疼。”
伊娃沉默了。
客厅里只剩下雨声和白炽灯的电流声。
她的眼睛盯着眼前这个金发蓝眼、身材娇小却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女疯子。
疯子。
她在心里下了个结论。
美国专门生产各种型号的疯子。
有的疯在教堂里,有的疯在国会山上,有的疯在黑帮火拼现场。
这个女人是另一种,她对那个警察的忠诚不是建立在金钱、恐惧或者信仰上的。
她是因为那个警察给了她一个活着的理由,哪怕这个理由的本质只是“有意义的死掉”。
就在气氛正沉重的时候,克洛伊突然一拍大腿。
“不过啊……”
她的声音一下子恢复了刚才那种不正经的调调,把伊娃的思绪硬生生拽了回来。
“如果我死了,尸体八成会被吃掉吧?”
“你刚才说的那些上层食人魔,他们不是最喜欢我这种体质好的人吗?”
“说不定我死后还要被他们挖出来分尸,然后做成什么稀奇古怪的菜。”
她做了一个夸张的恶心表情。
“妈的,还是尽量别死比较好。”
她的目光转向伊娃,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呢,反正你是要跑路的,现在船走了,不得不跟我在这大眼瞪小眼,被拷在椅子上睡觉也不舒服。”
克洛伊的眼睛转了转,似乎冒出了个不明觉厉的计划。
“要不这样……你跟我一起去夜袭老大。”
伊娃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疯了?”
“我没疯!我是认真的!”克洛伊往前凑了凑。
“你想啊,他刚才搜你身的时候,你都被压成那样了,不生气?不想报复?”
“咱们一起去,你搞定他的上半边,我搞定下半边,事成之后,我们就是同生共死的战术伴侣三人组了!”
“到时候你的身份问题,老大会想办法帮你解决,还跑路干什么?”
“你看,反正我们两个都可以确定是你的队友了,如果上面那些人会吃人,那也需要先吃掉我们。”
“只要我们还在,你就不会被吃,怎么样,是不是很棒?”
伊娃闭上眼睛。
“你是认真的?”
“百分百认真。”
“你刚才自己说的,他是你的老大,你现在要把你的老大……”
“共享!”克洛伊理直气壮的接上,“是共享!不是出卖!”
伊娃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
这个女疯子已经没救了。
克洛伊看她不接茬,瘪了瘪嘴,然后自顾自的摇了摇头。
“不过今天不行。”
她的声音突然变的坚定而郑重。
“今晚是我独享的一晚上。”
她没继续说下去,只是嘿嘿笑了两声,把后面的话全吞进了肚子里。
伊娃叹了口气,把视线从克洛伊脸上移开,无语的盯起了天花板上那颗嗡嗡响的白炽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