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人还是得做事儿,不然就真废了。
如果可以的话,也帮帮他?
刘婶端了碗热水过来,李卫东接过来搁在炕沿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张德贵,问道:“婶子,家里粮食还够吃不?”
刘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嘴上却有些支吾,“够、够吃,够吃,东子你别惦记。”
李卫东一眼就瞧出不对劲,目光往灶房那边扫了一眼,灶台上搁着半碗苞米面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忽然想起,前世刘婶可没少去二大爷家买粮食,虽说欠了不少粮食,但也算是过了这道坎。
这就不得不给二大爷夸两句了,要没他……像刘婶儿这样的人家,怕是活不过这场雪。
当然,要真有人深究、举报,李广禄也得进去踩几年缝纫机。
李卫东心中暗叹了口气,虽说见到了刘婶子家的现状,但他也做不出拿自家粮食白送人的事儿来。
再一个,刘婶体面要强,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也不愿跟人诉苦,上回自己送碗卤肺头过来,她还千恩万谢地客气了半天。
这样的体面人,要是直接拎着粮食上门说是接济,她脸上挂不住,心里头也不一定好受。
李卫东目光落在老山参上,沉思片刻,心里头忽然有了主意。
“张叔,我跟您商量个事儿。”
张德贵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啥事儿?你说。”
“这三支参,光听您说这几条讲究我就晕了头。”李卫东挠了挠后脑勺,一副为难的模样,“我就寻思着,您要是方便,能不能帮我盯着点儿?洗参、晾参、下坛这些个细活儿,您老在边上指点着,咱爷俩一块儿把这参酒泡出来。”
这玩意毕竟金贵得很,即使张德贵说了具体细节,但万一错了一步,整坛酒可就废了,光是想想就心疼。
倒不如让一位老手搁旁边提点着,这样一来泡参酒一事可就无需担忧了。
张德贵愣了一下,眼神里头闪过一丝亮光,可随即又苦笑起来,“我连下炕都费劲,能行么?”
“瞧您这话说的。”
李卫东脸一板,正色道,“您这两条腿是不方便,可您这脑袋瓜子好使着呢!
您这手艺,咱屯子里头谁不竖大拇指?我请您当的是技术指导,又不让您干力气活,您坐在炕上动动嘴皮子就成,跑腿的活儿我来。”
张德贵被他这番话说的,有些意动。
李卫东趁热打铁,又道:“张叔,这事儿我也不好意思让您白忙活,这么着,您帮我泡这三坛参酒,我给您拿十斤苞米面当酬劳,您看成不?”
这话一出,刘婶先急了:“东子!这哪成啊!就动动嘴皮子的事儿哪值这老些粮食,你这是磕碜你婶子呢!”
“婶子,您这话就不对了。”
李卫东一本正经地掰扯起来,“您去外头打听打听,请个熬药的老把式得多少钱?更别说泡参酒这种精细活了,一个弄不好三支老山参全得糟践。
我跟您说实话,这三支参要是拿到药材公司去,少说值个三四百块钱,您说这十斤粗粮算多吗?要不是家里也不宽绰,我还觉得给少了呢。”
他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刘婶张了张嘴,愣是找不着反驳的话。
张德贵不是糊涂人,李卫东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他琢磨明白了,说白了就是变着法儿地帮衬他们。
虽说自己还能下地的时候给人泡酒能挣不少,但自从他瘫在炕上以后,便没有人再来过了。
李卫东这小子,愣是把接济包装成了一桩买卖,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点用处,还能靠手艺换粮食。
这份心思,比那十斤苞米面值钱多了。
“成。”
张德贵心中感激,“东子,这事儿我应下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您说。”
“十斤苞米面太多了,五斤就够,你要是再多给,这事儿我就不接了。”
李卫东跟他对视了两秒,知道这已经是张德贵的底线了,再争竞反倒不好,便点了点头,半开玩笑道:“行,就依您的,五斤苞米面,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这参酒要是泡坏了,您可得赔我。”
张德贵被他这话逗得咧了咧嘴,笑骂道:“你小子放心,我张德贵泡了大半辈子药酒,还没糟践过,真要是把你的参泡坏了,家里就这点东西,你看上啥了随便拿。”
李卫东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家徒四壁的,也没啥可以拿的……”
就隔了那么点距离,张德贵如何没听清,嘴角抽了抽,“说啥呢!你个臭小子!”
要不是自己腿脚不能使唤了,指定得踹上一脚,这家伙说话贱嗖的。
李卫东嘿嘿一笑。
刘婶站在一旁,瞧着这副场面心里头忍不住一酸,背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再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堆满了笑。
“东子,婶子这儿也没啥可以招待的,还剩点粉条子,我拿点腊肉碎还有酸菜给你炖一碗,就当点心吃。”
“别忙活了婶子,我还得回去拾掇那只野鸡呢,改天再来叨扰。”
李卫东闻言赶忙站起身,把三支老山参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又跟张德贵约好了泡参酒的时间,这才告辞出了门。
好家伙。
有时候太体面也不成,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想着给人吃好的呢?
李卫东如何能不知道,刘婶子现在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可能就是粉条子了。
第32章 娘光心疼爹爹
从张德贵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
天色又开始阴沉下来,西边的云层压得低低的,瞧着像是又要下雪的样子。
李卫东加快了脚步往家走,到家的时候,许淑娴正在打扫屋子。
“回来了?张叔咋说?”
“张叔应下了,说帮咱盯着泡参酒,还给说了好些个讲究。”
李卫东把怀里的老山参小心搁进柜子里,又把张德贵说的那几条注意事项跟许淑娴学了一遍,还有就是自己打算拿五斤苞米面给刘婶家送去。
许淑娴听完,抿着嘴笑。
“你这人,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帮人家,也不嫌累得慌。”
还得是自家媳妇,一眼便瞧出他的打算。
“啥绕弯子?我这是真心实意请张叔当技术指导。”
李卫东一本正经地辩解,随即又嘿嘿一笑,“再说了,人张叔那手艺是实打实的,咱屯子里头谁家泡药酒不得请教他?我这叫尊重人才。”
花五斤苞米面,让人家教自己怎么泡参酒,完全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许淑娴白了他一眼,没再揭穿他,转身去拾掇那只公野鸡。
野鸡已经拾掇干净了,皮下的脂肪不多,肉质紧实,颜色比家鸡深了不少。
许淑娴拿刀把野鸡剁成小块,冷水下锅焯了一遍,撇去浮沫捞出来沥干。
李卫东也没闲着,从碗柜里翻出赵大娘送的那包榛蘑,抓了一大把搁进碗里,拿温水泡上。
榛蘑这东西干的时候不起眼,一泡水就舒展开来,那股子山野清香一下子就散了出来,满灶房都是榛蘑特有的香气。
“这榛蘑真不赖,赵大娘有心了,等咱们炖好了,给她们家送一碗过去。”
来而不往非礼也,怎么说也平白得了榛蘑,不能啥也不回馈人家,这不是李卫东的做事风格。
许淑娴啥事都听自家男人的,自然没有意见。
把焯好水的野鸡肉块沥干了,铁锅烧热,挖了一勺白花花的猪油下去。
不得不说的是,这一幕要是被刘桂花瞧见,指不定得心疼成啥样,那么大一勺猪油都够一大家子吃上个把天了。
当然,也是因为徐淑娴从南方来的,而且瞧着就像是富贵人家出身,估计对这些没啥太大的概念。
李卫东更是没意见,有油水吃着才香。
猪油在热锅里化开,滋滋冒着细密的气泡,她把切好的姜片和葱段丢进去爆香,又把野鸡肉块倒进锅里翻炒。
野鸡肉比家鸡肉紧,得多炒一会儿才能入味。
肉块在锅里翻着跟头,表皮慢慢变成金黄色,猪油的香、葱姜的辛、野鸡肉特有的鲜在锅里搅和在一起,那股子香味儿一下子弥漫开来。
小武闻着味儿从堂屋跑过来,趴在灶房门口吸着鼻子,大眼睛亮晶晶的。
“娘!好香好香!你在煮啥好吃的呢?我想吃!”
“急啥,刚下锅呢。”
许淑娴头也没回,往锅里添了两瓢热水,又把泡好的榛蘑连水一块儿倒了进去,盖上锅盖,转小火慢慢炖。
李卫东把小武抱起来扛在肩上,小家伙咯咯笑着,两条腿在他胸前扑腾。
“走,咱爷俩去外头透透气,让你娘好好炖鸡汤。”
“好诶!窝要吃肉肉,喝汤汤!”
推开屋门,院里冷风扑面。
李卫东站在院子里,目光不经意地往院墙那边扫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院墙外头那棵老树的枯枝在风里晃了晃,树底下的雪地上似乎有脚印,不过这天黑得快,隔着院墙也看不太真切。
他抱着小武在院里转了一圈,检查了地窖盖板和墙头的碎玻璃碴子,一切如常,这才抱着孩子回了屋。
灶房里,野鸡肉和榛蘑炖在一起的味道越来越浓。
许淑娴掀开锅盖拿勺子搅了搅,汤色已经变成了清透诱人的金黄色,榛蘑在汤里浮浮沉沉,鸡肉块炖得微微缩了边,看着就嫩。
她往锅里搁了点盐提味,盖上锅盖继续小火炖着。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许淑娴把炖好的小鸡炖蘑菇端上了桌,满满一大海碗,汤色金黄清透,鸡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骨,榛蘑吸饱了汤汁,一个个饱满油亮。
李卫东又往炉盖上烤了两个二合面馒头,烤到外皮焦黄酥脆,掰开来里头暄软冒着热气。
除此之外,灶台上还有一小碗鸡汤,里头大约二两肉的模样,这是一会儿给赵大娘送去的。
“开饭开饭!”
小武早就等不及了,被许淑娴塞进木头小椅子里,手里攥着个小勺,眼巴巴地盯着桌上那碗小鸡炖蘑菇。
许淑娴先给小武盛了小半碗汤,又夹了两块肉和几朵榛蘑搁在碗里,拿嘴吹了吹才放到他面前。
小家伙也不怕烫,舀了一勺汤就往嘴里送,烫得直吸溜,可死活不撒手,咽下去之后小嘴一咧。
“好喝!娘!好喝!”
“瞧你这德性。”
徐淑娴哭笑不得。
李卫东也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夹了一块鸡腿肉,一口下去,野鸡肉的紧实口感和榛蘑的山野清香在嘴里搅和在一起,鲜得他差点咬到舌头。
“绝了!这野鸡炖榛蘑,比杀猪菜都香!”
许淑娴见他这副馋相,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慢点吃,锅里还有呢,没人跟你抢。”
李卫东把馒头掰成小块蘸着鸡汤吃,鸡汤渗进烤得焦脆的馒头里,苞米面的甜香混着鸡汤的鲜香,他连吃了三块才停下来。
小武吃完了小半碗还觉不够,在一边急得直蹬腿,“爹爹!窝还要汤汤!还要那个黑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