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个无情的裁判，正站在底特律一边，将冰冷的砝码一颗颗加在胜利的天平上。
陆远站在场边，没有呼喊，没有激动的手势，脸色在闪烁的灯光下像刷了一层青灰色的釉。
他的手指在裤缝边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这是他大脑在极限运算时，身体偶尔暴露的一丝端倪。
活塞叫了短暂停。
底特律的球员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警惕和即将破关的兴奋。
卡莱尔语速飞快地比画着，核心意思清晰无比：稳下来，耗时间，打进每一球！防下每一次三分！他用力拍打着战术板上代表罚球线的位置，目光如鹰隼扫过比卢普斯和希尔的脸。
暂停结束的嗡鸣声响起。
活塞中线发球。
格兰特·希尔站在边线，像一座沉稳的灯塔。
他的目光扫过尼克斯球员布满血丝的眼睛，没有犹豫，手臂一扬，篮球划出一道带着强烈旋转的弧线飞向中路——昌西·比卢普斯稳稳接住。
大心脏先生的双脚如同钉在了活塞半场的LOGO上，他根本无视扑上来的韦德和霍华德，只是用身体护住球，冷静得如同一台正在读取数据的机器。
就在韦德和霍华德夹击即将形成的瞬间，比卢普斯动了。
像教科书般的简单，却又精准致命。
他肩膀一晃向前佯突半步，吸引了瞬间的防守重心，同时手腕轻轻一抖，篮球如同被精确制导，从人缝中贴着地板“嗖”地窜了出去！
目标是刚刚借助安东尼奥·戴维斯厚实掩护甩开史蒂芬·杰克逊半步的——迈克尔·里德！
科沃尔咬紧牙关扑了上去，但他那双沉重了一整晚的腿已经无法像常规赛那样覆盖到位。
里德接球，没有调整，没有假动作，膝盖微屈，身体笔直地拔起。
篮球离手的瞬间，科沃尔的手堪堪擦到他的手指尖——干扰犯规！
“嘟——！”裁判哨响，短促而尖锐。
紧接着，“唰！”一声清脆入网！
两分有效！
加罚一次！
131比122。
科沃尔蹲在地上狠狠一拍地板。
懊恼写在每个尼克斯球员的脸上。
九分了。
里德站上罚球线，奥本山宫殿的声音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对胜利的期待。
深呼吸，调整，出手——球的弧线一如既往地平稳。
“唰！”清脆的刷网声无情地击碎了尼克斯队员残存的侥幸。
132比122。
分差重新扩大到让人绝望的10分！
时间——35秒。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地压在每个穿着橙色球衣的人胸口。
纳什推进过半场，步履沉重，每一次运球都在与时间赛跑。
活塞完全放弃了全场紧逼，全部收缩到三分线内半步，像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等待着猎物最后的挣扎。
纳什在弧顶遭遇比卢普斯和大本的夹击围堵，空间被压缩殆尽。
他艰难地后撤，余光瞥见韦德借助KG的定位掩护在人群中奋力挣脱阿里纳斯，沿着底线向弱侧底角狂奔！
传球！
几乎是凭借本能和无数次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纳什在人缝中将球精准地甩向那个即将出现的空当——韦德的必经之路！
韦德拍马赶到，球也刚好落入他冲刺的手掌边缘！
接球、屈膝、蹬地、合球、抬臂！
整个动作在体力接近枯竭的韦德身上依旧带着闪电侠的影子，只是那份绝对的爆发力已经被残酷的消耗削去了最后的锋芒。
出手！
篮球带着强烈的后旋飞向篮筐。
弧线很正，力道却明显不足。
“砰！哐啷！”
先是撞在前沿，高高弹起，砸在篮筐后的篮板，最终无力地弹落。
大本张开双臂，如同守护禁区的黑色山鹰，轻松地将这个长篮板收归怀中。
没有奇迹。
韦德落地后踉跄了一步，用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汗水混合着挫败感模糊了他的视线。
时间：26秒。
活塞重新掌控球权。
这一次，连最后的战术犯规都显得有些徒劳。
纳什追上接球的希尔，只能象征性地伸手拉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护好的手臂。
“啪！”哨响，希尔被送上罚球线。
整个奥本山宫殿开始倒计时：“十！九！八！……”
声浪如同潮汐拍打着堤岸，充满了宣告胜利的节奏感。
希尔第一罚，“唰！”稳稳命中。
133比122。“MVP！MVP！”的喊声开始零星响起，迅速汇聚成整齐的呼喊。
第二罚，出手的弧线依旧完美，“唰！”再进！134比122。
比赛已无任何悬念。
尼克斯最后一次进攻，变成了纯粹的荣誉之战。
纳什默默地将球发给了内线的加内特。
KG背靠着戴维斯，象征性地晃了两下肩膀，然后转过身，在蜂鸣器响起前的最后一刻，用一个别扭的后仰跳投结束了这场消耗生命的战斗。
“哐当！”的打铁声成为了这场战役最后的终章音。
终场哨音尖锐地撕裂空气—— 134比125。
比分牌上的猩红大字如同冰冷的墓碑，宣告了尼克斯这一晚燃尽所有后的结局。
奥本山宫殿爆炸了！深蓝色的狂潮从四面八方涌进球场。
活塞的球员们终于卸下了紧绷一晚上的神经，开始跳跃、击掌、拥抱。
昌西·比卢普斯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沉稳笑容，阿里纳斯和安东尼奥·戴维斯激动地撞胸庆祝，里克·卡莱尔也被助教和球员团团围住。
而在这片属于胜利者的喜悦浪潮中，有三个身影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了场边那抹孤独的橙色。
格兰特·希尔脸上没有那种张扬的狂喜，他平静地与队友们短暂击掌后，用目光锁定了陆远的位置，迈步走了过去。
他的步履沉稳，带着一种对过往和此刻都了然于胸的清醒。
紧跟着他的是本·华莱士，那张平日里写满凶悍的脸庞此刻异常肃穆，眼神里流露出深重的尊敬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拘谨。
迈克尔·里德也紧随其后，他用手背擦了下脸上的汗水，眼神里有胜利的激动，却也夹杂着一种不敢直视陆远的微妙情绪。
陆远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向自己那些疲惫不堪、正缓慢向球员通道挪动的弟子们。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三个曾经无比熟悉、如今穿着对手战袍走向自己的身影。
风衣口袋里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插了进去，身体绷得像一张拉紧的硬弓。
“头儿。”希尔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越过周遭的喧哗，仿佛穿越了时光洪流，回到了芝加哥训练馆冰冷的早晨。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陆远的手。
力道很足，带着男人间的理解和无声的表达。
“比赛很艰难，”希尔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措辞，“您…您把他们锤炼得真的很好。”
陆远的手掌厚实有力，被希尔握住后微微收紧了一下，旋即松开。
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希尔，并未因这句恭维而软化，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眼神仿佛在说：这还用你说？
大本走上前一步，他没有说恭维话的习惯。
他只是伸开那双在这个晚上无数次守护了活塞禁区的双臂，紧紧抱住了自己的教练。
他的眼神如同钢钻，直直探入陆远的瞳孔深处，所有复杂的情绪——感恩、尊敬、以及战胜强敌后属于竞技者的硬气——全在那深潭般的目光里翻涌激荡。
他最终从喉间低沉地滚出两个字：“教练，我赢了。”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单词，已经承载了他所有的表达。
最后是迈克尔·里德。
他在希尔和大本身后显得有些局促，毕竟他在陆远手下真正发光发热的时日不长。
他走上前，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意气风发，又混杂着某些难以言说的复杂感情，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教练…我们…赢了。”
“是你们打得更坚韧，更团结。”陆远打断了他，声音平板，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没有伸出手，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射手，眼神锐利依旧。
“那个球做得很好。”他忽然补充了一句，没头没尾，但里德瞬间明白了那指的是对史蒂夫·科尔的最后一搏防守的坚决出手。
这句话没有夸奖的味道，更像是一句精准的赛后技术评定。
里德的脖子根似乎有点泛红。
陆远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划过，像一台扫描仪，最后归于沉寂。
“去吧，享受胜利，你们应得的。”
他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这个微小的、仅有三个弟子参与的战后面见结束得如此干脆利落。
大本眼神复杂地最后看了一眼这位塑造了他太多东西的师父，微微颔首，转身走向了正被媒体簇拥的卡莱尔教练。
希尔深深地吸了口气，挺直了那堵墙一般的脊背，也和里德一起，再次投入了庆祝的队友中。
直到这一刻，陆远才终于迈开步子，走向他的尼克斯。
球员通道口附近，他的队员们像一群在暴风雨中归航后散了架的海盗船。
加内特双手叉腰，汗水早已浸透球衣紧紧贴在隆起的肌肉上，粗重的喘息如同破损的风箱，他死死盯着前方通道幽暗的光影，似乎在用目光与这结局做着最后的角力。
韦德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广告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