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还停在罗影消失的方向。
李虎的膝盖弯了。
这一回,朝着的是族长。
“族长。”
嗓子哑得不成调子。
“那天夜里...坡地上...您抽我那一巴掌...“
“我该挨。”
李嵩没有回头。
李虎的声音更低了:
“您当时说的话...我没全听进去。”
“您说,万一哪天,是咱们求到人家门前去。谁还肯开门。”
“今天...门开了。”
他的额头一点一点低下去,几乎要碰到沾满泥的膝盖上。
“人家开了门。”
“可我李虎...连站在门口的脸面都没有。”
田边安静了一阵。
风从那片被蝼蛄啃秃了的地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
李嵩慢慢转过了身。
望着跪在地上的李虎,浑浊的眼睛里翻了一下。
半晌,才开口。
嗓音老得像树皮:
“起来。”
李虎没动。
“叫你起来。”
语气没加重。可李虎听出了那股子不容转圜的劲,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李嵩拿木拐在地上点了一下:
“你跪我,有什么用。”
“你欠的那笔账,不在我这儿。”
他回过头,望着罗影方才消失的方向,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今天这桩事...拆开了看,是两笔账。”
周围的人没有吱声。
耳朵都竖着。
李嵩开口道:
“头一笔。咱们拿了三十两银子,请人家来治蝼蛄。”
“人家收了银子,治干净了。”
“这一笔,一手交钱,一手消灾。钱货两讫,谁也不欠谁。”
他顿了一下。
“第二笔。”
那双深凹的眼睛,从人群里缓缓扫过。
扫过那些低着头的后生,扫过那些攥着锄头的汉子,扫过那些抱着娃子的婆娘。
“前些天,咱们村里二十几号人,大半夜摸到稻花村的地头上,去抢人家的【神兽果】。”
没有人说话。
有几个后生的脖子缩了缩。
李嵩的声音沉下去几分:
“果子搁回去了。一袋没少。”
“可那一夜,人家稻花村几十号人,提着扁担锄头,在坡地上跟咱们对峙了半宿。”
“老的少的,全出来了。”
“那些人...跟咱们一样,种地的,刨食的。日子一样紧巴,粮一样金贵。”
“咱们去抢人家的活路...人家心里什么滋味,自己掂量掂量。”
田边静得连虫鸣都没了。
蝼蛄跑了之后,连叫的虫子都少了。
李嵩用木拐在地上又点了一下:
“这一笔,跟那三十两银子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人家罗影今天来帮忙,收的是治虫的钱。”
“可他没提坡地上的事。”
“一个字都没提。”
“这不代表这笔账不存在。”
“这代表人家大度。”
他望着李虎:
“人家大度,是人家的品行。”
“可咱们要是拿人家的大度当理所应当...那就不是人了。”
话说得不重。
压在每个人心口上,却是沉甸甸的。
人群里,一个跟着李虎去过坡地的后生,低着头搓了搓手。
他旁边的婆娘扯了扯他的袖子,脸上挂着一层说不上来的臊。
李嵩没有再多说。
他这辈子当了几十年族长,最清楚一个道理。
话说三分就够了。
剩下七分,让他们自己嚼。
嚼烂了咽下去,才记得住。
木拐往地上一戳,他直起了腰。
“走。”
“去稻花村。”
“提点礼,上门,道个歉。”
这话一出。
没有人犹豫。
没有人说“果子不是搁回去了嘛”。
没有人说“犯得着吗”。
一个后生先开了口,声音涩涩的:
“族长说得对...该去。”
旁边的婆娘应了:
“家里还有半篮子腌菜...不值什么...提上吧。”
一个老汉蹲在田埂上,把旱烟在鞋底磕了磕:
“我那头,存了几把晒好的菜干。一并拿上。”
三三两两的声音,从人群各处冒了出来。
不响。
每一声都踏实。
李嵩望着这些人,浑浊的老眼里那点光又亮了一亮。
他没再多说,转过身,拄着拐,慢慢朝村口走去。
李虎跟在后头。
额角上那片血痕干了,在暮色里变成了一道黑乎乎的杠。
他一直没擦。
也许是忘了。
也许是觉得,不该擦。
......
暮色渐浓。
罗影一个人走在回稻花村的路上。
天边的火烧云拖着长长的尾巴,把远处的稻田染成了一片老铜色。
他走得不快。
布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里头的碎银子随着步子闷闷地响。
三十两裹在布里,压在肩膀上,沉。
可心里头的东西,比肩膀上的还沉些。
他想起了李虎额头磕在砖地上的那声闷响。
想起了李俿坐在旧木椅上,不敢看他的那半边脸。
想起了李子诚在田埂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的拳头。
这一趟,赚到的何止是三十两银子。
可花出去的,也不只是小玄的一场禳灾。
人情这东西,最难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