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影。”
所有人都安静了。
两个村子的人,加在一块儿,几十号,齐齐望着胡先生。
“蒙学三年,我教过的学生不算少。”
“可你是最聪明的那一个。”
“那些连县学的学子,都要皱眉头的兽理变式题,你一道一道解出来的时候...我就晓得,你这个脑袋,不该留在我这间学堂里。”
他停了一下。
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了晃。
“最后那半年...你忽然变了。”
“不举手了,不答题了。成日里闷着头,神游天外。”
“我当时想...这娃,怕是废了。”
“家里穷成那样,束脩凑不齐,心气散了也正常。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苗子,走着走着,就蹲下了。”
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现在想想...是我看走了眼。”
这番话说完。
村口静得连风都没了。
罗影望着胡先生。
三年蒙学,这个先生教他认字,教他算账,教他御兽的基础常识。
二十出头的穷书生,县学里没能熬出名堂,回了村子,教几个泥腿子家的孩子,换口饭吃。
可他讲课时,腰板总是挺得直直的。
说到府学二字时,眼睛里会亮起来。
那是一个够不着那道门槛的人,把所有的盼头,全押在了底下这群孩子身上。
罗影拱了拱手,声音不高:
“先生没有看走眼。”
“那半年...是学生自己没想明白,跟先生无关。”
“蒙学三年,先生教的每一个字、每一道题,学生都记着。”
“没有先生打的底子,学生走不到今天。”
胡先生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封公函。
火漆封口。
漆面上压着一枚印,印文是四个字。
【潜鳞书院】。
村口的火光映着那枚火漆印,红彤彤的,比灯笼还亮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那封公函上。
胡先生将公函双手递到罗影面前。
他的手,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抖。
那抖和紧张没有关系。
是一个教了三年书,送走了一茬又一茬没出头的孩子的穷先生,头一回亲手递出这样一份东西时,压不住的激动。
他开口了。
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怕说快了,这桩事就不真了:
“这是潜鳞书院的提前录取公函。”
“加盖了书院和县署的双印。”
“上面写着...罗影,稻花村人氏,入学一月,表现卓异,经教习联名举荐,免去余下考核期,即日起正式录取为潜鳞书院学子。”
他望着罗影,嘴角那丝苦笑慢慢化开了,变成了一种他自己都没料到的笑。
是一个先生,看着自己的学生站到了和自己一样高的台阶上时,打心底里涌出来的东西。
“罗影。”
“你以后...就和我一样了。”
“正儿八经的...县学出身的御兽师。”
御兽师。
这三个字落地的一刹那。
村口那几十号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方才还七嘴八舌议论的嘴,全合上了。
方才还信三分疑七分的眼,全瞪圆了。
赵老六扛锄头的手一松,锄柄磕在地上,他都没觉着。
张婶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半天没合拢。
刘瘸子拄着拐的手使劲儿攥了攥,像是怕自己站不稳。
御兽师。
他们这辈子,见过几个御兽师?
县里来收税的那位大人,骑着一头【踏云驹】,从村口经过的时候,全村的人站在路边看,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是天上的人。
是高高在上,跟他们这些刨土吃饭的泥腿子隔了十万八千里的人。
而现在...
胡先生站在火光里头,亲手递出了一封盖着双印的公函。
说的那个名字,是罗影。
稻花村的罗影。
长庚家的老二。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子,脚上的旧鞋沾着泥,束脩是老黑撞断了角才凑出来的罗影。
他们看着长大的娃。
张婶给他塞过几把菘菜。赵老六帮他家搬过柴。
刘瘸子在路上碰见他,总要摸摸他的脑袋说一句“好好念”。
那个娃...
成了御兽师。
安静只维持了几息。
然后,像是有人拔了一个塞子。
“御兽师...影子他...成御兽师了?!”
“天爷...这是真的?”
“公函...潜鳞书院的公函...那可是盖了双印的...做不了假的...”
“才一个月...一个月就提前录取了?这得...这得多大的本事啊...”
声音从各个方向涌出来,此起彼伏。
有的在问,有的在叹,有的什么都没说,只是死死盯着胡先生手里那封公函。
人群后头。
罗长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院门。
他站在门框旁边,旱烟杆夹在手里,没有点。
他听见了胡先生说的每一个字。
提前录取。
教习联名举荐。
正式学子。
御兽师。
他的手,开始抖。
旱烟杆在指缝里微微打着颤,磕在了门框上,发出极细的笃笃声。
他没有往人堆里走。
就站在那儿。
一个弯了大半辈子腰的庄稼汉,此刻把背靠在了那根快要朽了的门框上。
仰起头。
望着天上那几颗稀稀落落的星子。
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
旁边。
罗川站在院墙根底下。
他的肩膀在抖。
跟方才在灶屋里看见那一桌碎银子时一样的抖。
可这回,他没有别过脸去。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盯着弟弟的背影。
十四岁。
粗布衫子,旧鞋,瘦小的肩膀。
三年蒙学,两个人挤一条长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