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长庚没在场。
可罗川的脸色,他看了二十四年了。
哪一种青是气的,哪一种青是忍的,他分得清。
那天的青,是忍出来的。
他没有问。
问了,罗川就得说。
说了,就是把那口咽下去的血再吐出来看一回。
可他心里头清楚。
张乡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大概是什么路数。
他跟张乡老打了半辈子交道。
精明,势利,账算得比谁都清。
可精明归精明,不害人。势利归势利,有底线。
这样的人,你恨不起来。
可你也暖不着。
他给你的每一分好,都是算过的。
就像今晚这八百文。
掂着是沉甸甸的情分。
翻过来看,情分底下垫着一笔账。
一个出了御兽师的人家,值得交好。值多少?八百文。不多不少。
还有那声“罗老哥”。
三个字的成本,比八百文还低。
可份量,比八百文还重。
罗长庚把这笔账看得透透的。
可他没有半分不快。
世道就是这样。
你穷的时候,人家的好是施舍。
你阔了,人家的好才叫情分。
施舍和情分,有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区别只在你自己站在哪儿。
今晚,他站的地方,跟十天前不一样了。
所以张乡老叫他“罗老哥”了。
所以八百文了。
所以那只【镇宅猫】没带来了。
罗长庚抽着烟,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在心里头,安安静静地。
不苦了。
......
院子另一头。
灯影照不太到的墙根底下。
刘瘸子拄着拐,靠在那儿,端着一碗酒。
张婶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他旁边,拿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
嗓门压得极低:
“老刘。”
刘瘸子啜了一口酒,没吭声。
张婶又碰了一下:
“你再劝劝你家老二的闺女呗。”
刘瘸子的酒碗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朝院子里忙前忙后的罗川那边瞟了一眼。
张婶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在了他耳根上:
“当年那桩事...你家老二闺女走的时候,话是留了余地的。”
“她说的什么来着...她说,'不是嫌他穷,是怕拖累了他弟弟念书'。”
“你品品这话。”
“这是嫌不嫌的事吗?这是心疼人呐。”
刘瘸子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又啜了一口酒。
张婶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试探:
“如今...影子出息了。县学正式录取的御兽师。”
“彩礼的事...似乎...也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了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就是随口一提啊。你别往心里去。”
刘瘸子没有接话。
他端着那碗酒,目光落在院子里。
灯火晃着,人影错着。
罗川正弯着腰给赵老六添酒,那条被扁担压了多少年的脊背,在灯底下微微驼着。
二十四岁的后生。
打着光棍。
刘瘸子的瞳孔里,翻了一下。
六年前他拎着贺礼上门时的喜气。后来婚事吹了时的叹气。这些年闺女在隔壁村说不上亲时他心里那口堵着的闷气。
还有今晚...
这一桌的菜,这一院的灯。张乡老的八百文。那一声“罗老哥”。
他又啜了一口酒。
酒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滚了一个含混的字。
张婶没听清:
“啥?”
刘瘸子把碗搁在膝盖上,拿袖子抹了抹嘴。
“我说...我回去问问。”
张婶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拍拍围裙站起来,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往灶台那头去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悄悄地啊。别嚷嚷。”
刘瘸子没理她。
他就靠在那墙根底下,端着酒,望着院子里那些灯火。
望了很久。
......
席面上,酒过了三巡。
罗川在桌子这头张罗着给人倒酒添菜,忙得脚不沾地。
他的脸喝得红扑扑的,嘴角一直咧着。
那个笑,罗影很久没见过了。
久到他几乎忘了大哥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罗长庚坐在堂屋门口的藤椅上,没有挪到桌边去。
他的腰撑不了太久,坐那把椅子最舒坦。
有人端着碗过来敬酒,他就欠一欠身,碰一碰碗沿。
酒喝得不多。
可烟抽了不少。
一锅接一锅的。
烟雾把他的脸裹在里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罗影看见了。
他看见爹那双搁在膝盖上的手,一直在摩挲着旱烟杆。
那个动作很慢。
拇指从烟嘴一路摩到烟锅,再从烟锅摩回来。
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摸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罗影端着碗,蹲在院子角落里。
他没坐到桌边去。
就蹲在小时候蹲过无数次的那个位置,背靠着缺了角的院墙。
一碗糙米饭,一碟辣椒炒蛋,一小撮花生米。
他慢慢地吃着,眼睛望着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