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那杆疯狂摇晃的秤上,硬摘下来的。
罗影很平静。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两只探头探脑的蚁,然后抬起眼,轻声道:
“雪中送炭者,方可富可敌国。”
“这...不是你说的话吗?”
厢房里,又静了。
王健抵在桌面上的那只拳头,指节一点一点地白了。
他垂着眼,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晃了几晃。
罗影不催。
他端着茶,安安静静地等。
他知道,对面这个人,正在打他这辈子最难的一场算盘。
秤的一头,是王家两代人求而不得的东西,是他爹的执念,是集丰号走出黑土县的那扇门。
秤的另一头...
是他自己给自己立的,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规矩。
寻常人打这场算盘,不用一息。
规矩几个钱一斤?
可罗影赌的,就是王健打不出这个寻常的结果。
十几息过去了。
王健抬起了头。
他脸上那阵翻涌的东西,退下去了。
退得干干净净,像潮水离了滩。
然后,当着这个所有商人都会急不可耐扑上去的机缘...
他固执地,摇了摇头:
“不行。”
干脆。
干脆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我王健,给不了你更多。”
他松开拳头,直起身子,一字一句:
“这对你而言,是亏本的买卖。”
“你拿出来的东西,和我借你的三十两,中间差着一座山。
你拿一座山还一捧土,天底下没有这么还情的。”
“我王健,是个商人。”
“商人,讲究个利字当头,这没错。”
“可不是互惠互利,不是双赢的买卖...我不做。”
“我觉得,这不是王道。”
这番话,罗影听过。
五个多月前,就在这间厢房里,王健说过一遍。
那时候说,是少年人的意气,是对他爹的不服。
此刻再说...
分量全然不同了。
因为此刻,他是当着一座金山,说的。
罗影望着他,深深地看了一眼:
“王健。”
“你很特别。”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王健笑了笑。
那笑很洒脱,洒脱里透着一股子想透了的干净:
“我比这黑土县任何一个人,都知道。”
“我三岁认秤。我爹拿着秤杆教我,说秤上头一颗星,叫定盘星。
定盘星要是歪了,后头称什么,都是错的。”
“可我更知道...”
他望着罗影:
“我不能欺负你这个村里的娃,不懂行情。”
“你当这是还情。”
“可这情和情之间,隔着多大的价,你未必清楚,我清楚。”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我固然能点头。点了头,王家大赚一笔,赚到我孙子辈都花不完。”
“但...这会坏了我的原则。”
“你想想这个理。”
王健踱了两步,像是说给罗影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今天,我的原则,能因为一件够分量的事物,扭一次...”
“那明天呢?”
“再遇到一件差不多分量的,我扭不扭?”
“后天,分量小一点的呢?”
“底线这个东西,就跟河堤一样。
头一道口子最金贵。
开了头一道...后头的水,自己就会把口子越冲越大。”
“冲到最后...”
他停下脚步,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和我爹那样的...短视的商人,还有什么区别?”
“我跟他赌的那口气,不就白赌了。”
厢房里,烛火安安静静地烧着。
王健重新坐下。
这一坐,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方才那阵绷着的东西散了,他给自己续了盏茶,呷了一口,连语气都轻快了:
“真正的巨富,靠的是三样。”
“双赢的、可持续的买卖。过人的眼光。敢冒险的胆子。”
他竖起三根手指,然后收回去两根:
“后两样,我都有。”
“所以头一样,我不能丢。”
“丢了,我就是个撞大运的赌徒。不丢,我才是个商人。”
罗影端着茶,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哪怕...这是你父亲,你王家,最渴望无比的事情?”
“你也拒绝?”
这话问得直,问到了根子上。
王健晒笑了一声。
他放下茶盏,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副懒洋洋的做派又回来了。
可从那松散的坐姿里,透出来的,是一股庞大到近乎狂妄的自信:
“我爹渴望,是他的事。”
“我王健,生来就是带王家走出黑土县的。”
“对我而言,御兽宗族...”
他摆了摆手,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写进了账册的事:
“时间问题。”
“早几年,晚几年,总归是我的。”
“我犯不着,拿朋友的身家,给自己抄近道。”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
没有拍胸脯,没有赌咒发誓。
可正是这份平常,透着一股别样的魅力。
罗影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
他知道,他没有看错王健。
五个多月前,那个当掉亡母遗物,也要守一句承诺的少年。
今天,这个面对金山,也要守一条原则的商人。
是同一个人。
罗影放下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