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院门,玄色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后。
......
道口上,只剩下罗影一个人。
老松的落针,铺了满地。
罗影望着那扇合上的院门,久久无言。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场,秦峙原本一个字都不必说。
那是什么身份?
蜕龙班六人之一。
金教习的亲传。
全潜鳞书院最顶尖的苗子,半年后要去冲府学前十的人物。
而自己,一个入学半年的新生。
隔着资历,隔着门第,隔着一整个书院的台阶。
人家拦一句“家事不便”,他罗影连再问的资格都没有。
可秦峙站在这棵老松下,讲了小半个时辰。
讲他哥,讲那半宿,讲那些连书院卷宗里都没有的旧事。
为什么?
因为那五个月。
因为一旬三趟的肉,门槛边的陪坐,雨天支在狗窝上的那把伞。
秦峙是什么人?
是守着一只人人断言废了的病隼,一个人熬穿了一整年的人。
这样的人,认人不认身份。
他从罗影身上,看见了坚持的影子。
倔人,只服倔人。
罗影收回目光,朝着兽储库的方向,缓缓走去。
一边走,一边把方才那个故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雪窝,烧鸡,笼子。
镖局,货栈,兽市。
一家一家。
一秤一秤。
走到半路,罗影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青石道中央,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找到了。”
来福的心结,找到了。
不是势利。
不是贪吃。
也不是什么进化的执念、血脉的瓶颈...
是选择。
罗影在心里,把那条狗的一生,摊开来看。
它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被人...坚定地选择过。
一次都没有。
它娘选择了族群,没有选择它。
兽贩子选择了三百两,没有选择它。
镖局选择它,是选它的进化。
进化不成,它就成了看库的物件。
货栈选择它,是选它的力气。
力气抵不上食量,它就成了转手的货。
一路数下来,所有人选它,都是因为有利可图。
所有人丢它...还是因为有利可图。
它的一生,就是一杆秤上的一生。
称它的血脉,称它的忠心,称它的食量...
称完了,划算就留,不划算就卖。
它被这杆秤,伤了一遍又一遍。
于是,它自己也活成了一杆秤。
肉过来,亲热过去,当场两讫,概不赊欠。
它把这世道教它的东西,学了个十成十。
有奶,就是娘。
因为亲娘...也不过如此。
罗影站在道中央,眼眶,慢慢地热了。
他想起了那团趴在门槛边的黄毛。
想起它吃完肘子就翻脸的利落,想起它躲开抚摸时那一偏头的熟练。
从前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如今再想...
那份利落,是练出来的。
那一偏头,是疼出来的。
九年,七任,几千个日夜...
那副麻木沧桑的皮囊底下,包裹着的,是一颗心。
一颗...
千疮百孔的心。
每一个疮,都有名有姓。
雪地里的一夜,笼子里的三天,跟兽贩子的两年,镖局的两年,货栈的一年...
它把疮口一个一个地结了痂,把痂磨成了茧,把茧活成了性子。
然后趴在那道门槛上,晒着太阳,吃着肘子,让全书院的人都以为...它过得挺好。
罗影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掌心里,来福那道叼着骨头的契约图案,懒洋洋地温着。
五个月了。
这道契约那头传来的,永远是公事公办的熟稔。
从前他不懂,只当是壁垒。
现在他懂了。
那不是壁垒。
那是一条狗,能给出的...最大的客气。
它没把他当仇人。
它只是不敢再把任何人,当亲人。
罗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那点热,压了回去。
然后,他抬起脚,继续朝兽储库走。
步子,比来时沉。
也比来时,定。
心结找到了。
可心结这个东西,找到和解开,隔着千山万水。
七任主人,九年光阴,都没能碰到的地方...
他拿什么去碰?
罗影走着,心里,慢慢浮起了一句老话。
前世的老话。
'解铃还须系铃人。'
铃,是谁系的?
是那杆秤。
是一次一次的“有利可图”,一次一次的“不划算了”。
那解铃的法子...
罗影的脚步,越走越稳。
兽储库的飞檐,已经在望了。
门槛边,那团熟悉的黄毛,正四仰八叉地摊着,晒它的太阳。
听见脚步声,它睁开一条眼缝。
嗅了嗅。
没肉。
眼缝,合上了。
罗影看着它这副德行,忽然就笑了。
他没有掏吃的。
他就走过去,在门槛的另一头,挨着它,坐了下来。
什么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