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教习那门驯隼的独门禁术,早晚是他的。”
罗影静静地听着。
心里,却翻起了浪。
禁术的珍贵,他比谁都清楚。
读心术,命轨术,魂灯术,归巢术,契约禁术...
哪一门,不是在学院外,求都求不来的东西?
一门禁术,一条路。
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现在,说回子训班。”
王健直起身子:
“全书院,大大小小的教习,连着院长,拢共收着二十多位亲传弟子。”
“这二十多个人,平日里各归各的师门,各学各的本事,井水不犯河水。”
“平日难得一见...”
“可几乎,全汇聚在这子训班。”
王健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商人看见大市口的精光:
“你想想。”
“二十多个人。”
“每个人的身后,都站着一位教习。”
“每个人的手里,都攥着自家师门的...一两门独门禁术。”
“这二十多个人,凑在一间屋子里,每旬一聚,朝夕相处...”
“罗兄,你说,他们私底下,会做什么?”
罗影的呼吸,缓缓地屏住了。
他懂了。
“交换。”
王健替他说了出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
“我这门驯隼的,换你那门固甲的。你那门追踪的,换他那门藏息的。”
“师门传下来的禁术,按规矩,不得外传。”
“可亲传与亲传之间,私下切磋,互通有无...这是规矩管不着的地方,也是书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地方。”
“为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书院巴不得。二十几个最好的苗子,互相喂着长,三年后考府学,考出去的名次,全是书院的脸面。”
“所以,子训班...”
“如今已俨然成为了全黑土县,唯一一处...禁术的市集。”
“进了那道门,你那一身的东西,才算有了用武之地。”
“进不去的话...”
王健摊了摊手:
“你就是揣着金子,站在集市外头。”
第127章 薪火相传
罗影听完,沉默了。
墙角的风,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滚过去。
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王健看了他两息,笑了:
“怎么?”
“心里藏着事?好奇?”
罗影点点头,抬起眼,轻声道:
“好奇。”
“王兄,你方才说的这个班...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根子上不对劲。”
罗影缓缓地道:
“你想...如果这个班,是书院官设的。”
“那书院既然有心让这二十几个苗子互相喂着长,何必这么绕?”
“直接下一道令,安排各位教习,轮流登台,把各家的独门禁术开讲了...不是更快,更齐整?”
“何必让弟子们私底下,一门换一门,跟集市上以货易货似的?”
“书院要脸面,教习要衣钵...官设的班,办不成这个样子。”
“所以...”
他看着王健:
“这听上去,似乎...并不是书院里面的班。”
王健抄在袖子里的手,抽了出来,冲罗影竖了一根大拇指。
“不错。”
“一句话,问到根上了。”
他往墙上靠了靠,声音放缓了:
“子训班,确实不是书院的官设机构。”
“衙门的册子上没有它,书院的规程里也没有它。”
“它的存在...是因为一个人。”
“一个人?”
罗影眼眸微凝。
王健点点头。
他难得地,收起了那副掌柜谈货的做派。
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层罗影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东西。
敬重。
“一个...极其无私的人。”
“一个,贫家子出身,身在泥潭,自己爬出来之后...却回过头,想拉身后人一把的人。”
“他叫程子训。”
“蜕龙班,六人之一。”
蜕龙班。
罗影的心里,微微一震。
那个院子他去过。
青砖黛瓦,高墙老松,全书院最顶尖的六个人。
秦峙那样的人物,在里头都算不得资历最深的...
“程师兄的出身,比你我都苦。”
王健望着照壁,慢慢讲了起来:
“他是城西窑户的儿子。他爹烧了一辈子砖,烧塌了半边肺,他十岁那年,人就没了。”
“他娘改了嫁,后爹不要拖油瓶。”
“十岁的娃,就在县城的街上讨生活。白天给人搬砖看摊,晚上睡桥洞。”
“就这么熬到十二岁,他咬着牙,揣着三年攒下的碎钱去报了蒙学...后面钱不够,人家又把他轰了出来。”
“那年冬天,他病倒在书院外的墙根底下。”
“高热,三天水米没进,眼看就不行了。”
“是冯教习,清早开库房的时候,发现了他。”
罗影的呼吸,轻轻一顿。
冯教习。
“冯教习把他背回了兽储库,灌药,喂粥,守了他两天两夜。”
“人救活了,冯教习问他,想不想活出个人样。”
“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冯教习就在库房里,给他支了张床。
白天,他给库里扫地喂兽,晚上,冯教习教他认字,教他御兽的开蒙学问。”
“束脩,是冯教习掏的。”
“进了蒙学,他没地方住,来回二十里地...
冯教习从抽屉里,摸出了一面小铜牌,给了他。”
王健比划了一下:
“这么大,一面。刻着一匹奔马。”
“凭那面牌子,县里骏马脚行的车,他随便坐,一文不收。”
罗影僵住了。
骏马脚行的铜牌。
刻着奔马的铜牌。
他的怀里,此刻就贴身揣着一面一模一样的。
大半年前,冯教习在兽储库的灯下,塞给他的。
他想起了脚行那个车把式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