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向王健,轻声道:
“子诚的功劳,我记下了。”
“不过,王兄。”
“班里那些反对的人,凭什么松口?凭我罗影的名头吗?”
“一个丙等,一个班外人...我的名头,在他们那儿,不值半分。”
“他们松口,是看谁的面子,你我心里都清楚。”
“若没有你如今的威望...没有重垒蚁,没有院长亲传,没有集丰号...”
“恐怕,那些拒绝的人,不会这么轻易松口。”
一句话,点破了王健推脱功劳的举止。
王健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熨帖。
“或许吧。”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不认,也不推了。
朋友之间,功劳这个东西,你推给我,我点破你...
推来点去,情分就在这一来一回里,又厚了一层。
再掰扯下去,反倒俗了。
第129章 入子训班
王健直起身,掸了掸衣摆,朝着书院深处一扬下巴:
“行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
“走吧...”
“今天,恰逢每旬一讲。”
“是时候...去子训班了。”
随后,王健领着路,七拐八绕,朝书院的西南角走。
越走,越偏。
绕过藏书楼,穿过一片竹林,青石道渐渐窄成了一条小径。
最后,两人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
院墙半旧,爬着枯藤。
门楣上,没有匾。
若非王健带路,罗影就是在书院里再念三年,也未必寻得到这个地方。
“就是这儿了。”
王健整了整衣襟。
罗影注意到,这个一路谈笑的胖子,在推门之前,把腰间那块掌柜令,往衣摆里又掖了掖。
进这道门,他收起了掌柜的身份。
只当学子。
门开了。
院子不大,正中一间敞轩,四面挂着竹帘。
轩内错落摆着二十几张矮案,此刻,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有低声交谈的,有伏案抄录的,有闭目养神的。
而刚一踏入,最先撞进罗影眼里的...
是衣服。
满轩的衣服。
锦的,缎的,绸的。
织银线的袖口,压暗纹的衣摆,腰间坠着的玉环玉佩,成色个个不俗。
每一件,都极其精致。
罗影身上这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往这轩里一站,像一把锄头,插进了一架古琴中间。
不过,他的心神,没有在贵贱上停留。
三年蒙学,大半年县学,这样的落差,他早就不怯了。
真正让他目光凝住的...
是另一件事。
像。
太像了。
罗影的视线,从一张张矮案上扫过去。
左手边那一片,四五个人,衣裳皆是月白打底,袖口绣着云水纹。
这个路数他认得...宋家送考小玄那日,宋铺头身后随从的号服,就是这般云水绕袖。
右手边,三个人,玄青色的直裰,领口压着一圈回字纹。
周家斗兽场的门口,周家子弟进出,穿的正是这个纹样。
再往里,靠窗那几位,赭黄的缎面上织着细密的麦穗暗纹...
吴家的路数。
吴家起家靠的是粮行,族服上织麦穗,黑土县人人皆知。
还有两个,湖蓝的袍角上,绣着一枝探水的柳...
不必猜了。
罗影垂下眼。
不是族服。
真正的族服,外姓人穿了是僭越,谁也不敢。
可这一件件衣裳,颜色、纹样、路数...
竟和'周''吴''宋''柳'四家的族服,有七八分相似。
差的那两三分,是名分。
像的那七八分,是站队。
一间小小的敞轩,二十几位亲传弟子,粗粗一扫,穿着这四色衣裳的,占了大半。
倒像是四大家族各自划了地界,把旗子,插满了大半间屋子。
王健似乎早察觉到了罗影目光的去处。
他不动声色地凑近半步,在罗影耳畔,压低了声音:
“不用惊讶。”
“偌大的潜鳞书院,亲传弟子,自然不可能都是四大宗族的血脉。”
“这轩里二十几位,真正姓周姓吴姓宋姓柳的,数来数去,不过八九个。”
“剩下的...大半和你我一样,平民出身,一步一步,凭本事挣到的亲传。”
“可是...”
王健的声音,又低了一分:
“哪怕是平民,一旦坐到了亲传弟子这个位置...”
“四大宗族的人,自然会寻上门来。”
“客客气气,抬着礼盒。
年例的银子,族里的兽材,府城的门路,兽储库都寻不着的丹药...
你缺什么,人家的礼单上,就写着什么。”
“要的,无非是你往后穿上这么一身衣裳。”
“衣裳一上身,满书院的人就都看明白了...这个人,是谁家的了。”
“往后他学的禁术,他考的功名,他府学里结下的人脉...都有一份,归了那个茶棚。”
“有人答应了,就成了你眼前这般模样。”
“有人拒绝了,就还穿自己的衣裳。”
王健顿了顿,目光在轩内那寥寥几件杂色衣裳上,轻轻掠过:
“答应有答应的活法,拒绝有拒绝的骨头。”
“这...就是个人的选择了。”
说完,他直起身,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圆滚滚的笑,冲轩内几个望过来的人,拱手见礼。
罗影站在原地,微微沉默。
他没有资格,评判这些衣服。
因为他自己,也被这样的礼盒,敲过门。
他虽不是亲传,可得益于小玄的特殊...
宋家的那份雇契,此刻还在东花厅的桌上摆着,火漆都没拆,等着他回话。
年俸八十两。
宋立说,这是宋家御兽师里头一等的价。
寻常入阶的御兽师来投,起步不过五十。
八十两,意味着什么?
爹在地里刨一年,风调雨顺,余不下三两银。
一年八十两...
抵得上爹不吃不喝,刨上二十几年。
一边,是二十几年的汗珠子、老茧和压弯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