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
轻得像叹气。
阿英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八年里在她梦里横冲直撞的汉子,此刻低着头,两只手在衣襟上搓来搓去,搓得那粗布嗤嗤作响。
八年的怨,忽然就散了。
原来不是不想。
是不敢。
是这个世道,把一个“配”字,压在了他脊梁上,压了八年。
“傻子...”
她抹了把眼泪,又哭又笑:
“你配不配,几时轮到我爹说了算...”
就在这时。
院门外的土路上,传来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就是这儿!三少爷,人往这儿跑的!”
三个人影,闯了进来。
当先一个,锦衣绸裤,二十上下,生得白白胖胖。
一双眼睛却直勾勾的,见了阿英,立刻咧开嘴笑了,口水都快挂下来:
“找...找到了!”
“媳妇!回家!”
正是柳家三老爷的傻儿子,柳承。
他身后跟着两个下人。
一个高瘦,三角眼,叫柳安。
一个矮壮,满脸横肉,叫柳顺。
两人身后,还各跟着一只御兽。
柳安身后,是一只【裂爪山猫】,觉醒十级,体型比寻常山猫大了两圈,爪锋泛着青光。
柳顺身后,是一条【断牙猎犬】,同样觉醒十级,肩高及腰,一身腱子肉。
都是有真章的狠角色。
可罗川注意到...
那只山猫的背上,交错着几道旧鞭痕,毛都长不出来了。
那条猎犬的左耳缺了一块,眼神低垂着,尾巴死死夹在两腿间。
两只觉醒十级的御兽,站在主人身后,竟没有半分威风。
只有畏缩。
“哟。”
柳安上前一步,三角眼把院子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阿英身上,皮笑肉不笑:
“柳家过了庚帖的人,跑到野汉子家里来了。”
“传出去,柳家的脸往哪儿搁?”
“姑娘,跟我们回去。三少爷惦记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至于你...”
他斜眼看向罗川:
“泥腿子,识相的,把人交出来。”
“不然...柳家的手段,你一个种地的,担待不起。”
罗川没有动。
八年前,命运把这道题,摆在过他面前一次。
那一次,他选了弟弟的束脩,把头低了下去,眼睁睁看着心上人的门,朝他关上。
八年后的今天,这道题,又来了。
罗川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一步跨出,挡在了阿英身前。
像一堵墙。
“人,不能给。”
“这是我媳妇。”
“八年前欠她的,我这辈子,拿命还。”
阿英在他身后,捂住了嘴,眼泪汹涌而下。
“好...好!“
柳安气笑了:
“敬酒不吃!“
吱呀一声,堂屋的门开了。
罗长庚拄着门框走出来,手里捏着那杆旱烟。
他把烟锅在门框上磕了磕,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砸在地上:
“川儿,做得对。”
“八年前,是爹没本事,对不住阿英姑娘。”
“这一回,罗家就是拆了,也不低这个头。”
“哞!!”
牛棚里,一声低吼炸响。
老黑顶开了栅栏,缓缓走了出来。
额上没了角,断茬处的疤结得狰狞,可它把那颗光秃秃的头颅压低,四蹄钉进土里,浑身的老皮绷得铁紧。
它身后,青丫也跟了出来。
这头母牛平日里最是温顺,此刻却并肩站在老黑身侧,喉咙里滚着闷雷。
一头没角的老牛,一头从不斗架的母牛。
它们打不过那两只觉醒十级的猛兽,它们自己知道。
可这个家的事,就是它们的事。
“咯咯咯!”
鸡棚里,芦花和点子扑棱着翅膀,落在了罗川脚边。
两只啄虫鸡把脖颈上的毛炸成了两圈刺,豆大的眼睛里,凶光毕露。
最后...
牛棚的草堆里,踉踉跄跄,钻出来一个小家伙。
几个月大的小牛犊,腿还打着颤,毛还是绒的。
它不懂发生了什么。
它只是看见爹娘都站了出去,看见这个家的人都绷着...
它便迈着那四条软腿,懵懵懂懂地,也走了出来,站在老黑的肚子底下,学着爹的样子,把小脑袋,低了下去。
院子里。
一个庄稼汉,一个老人,一个女子。
两头牛,一头牛犊,两只鸡。
对面,两只伤痕累累的觉醒十级。
柳安看着这副阵仗,愣了一瞬,随即放声大笑:
“哈哈哈...柳顺,你瞧瞧,你瞧瞧!”
“两头耕牛,两只鸡,还有个吃奶的牛犊子...这是要跟咱们的爷们儿拼命?”
“自讨苦吃!”
他笑声一收,脸沉了下来,朝身后一挥手:
“上!给我把这些牲口撕了,把人拿下!”
那只裂爪山猫,往前迈了半步。
停住了。
它看了看对面。
看了看那头没了角、还在拼命压低头颅的老牛,看了看那两只炸着毛的鸡,看了看牛肚子底下那个腿都站不稳的牛犊...
山猫的爪子,收了收。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不情愿的呜咽。
断牙猎犬也垂着头,尾巴夹得更紧了,四只爪子在原地磨蹭,就是不往前。
兽通人性。
眼前这些,分明是一窝护家的牲口。
同它们一样的,牲口。
“嗯?”
柳安的三角眼,眯了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从腰后抽出了一截乌黑的短鞭,在掌心敲了敲:
“怎么,想挨鞭子了?”
“晚上,想不想吃鞭子啊?”
山猫的身子,猛地一颤。
背上那几道旧鞭痕,像是被这句话重新抽了一遍。
“还敢磨蹭...”
柳安眼中戾气一闪,掐动契约,一股蛮横的意志顺着契约狠狠碾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