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路。
柳家三老爷,四大家族的人物,给一个镇上的商户之子...“顺路”捎帖子。
这几个字的分量,罗影一掂,就全通透了。
王健。
训子是真,公道是真,连那记耳光都是真的...
可这枚令,这封帖,才是今天的正戏。
若没有这封帖子,没有王健如今的分量,柳家未必会把这场公道,做到这一步。
这是王健在让他亲眼看一看...
如今的王家,连柳家,都愿意递这个人情了。
那么...
这份请帖的来意,就很明显了。
罗影深吸一口气,拆开了请帖。
洒金的纸面上,四个大字,力透纸背。
【琅琊王氏】。
其下一行小楷:
立族挂匾大典,三日后,恭候罗兄大驾。
罗影缓缓合上请帖。
忙活了三个月的大事,落下帷幕了。
掌心里,那枚青玉的柳家令,被他摩挲得温热。
他望着村道尽头的暮色,心中默念:
“第一枚。”
第137章 罗家添丁
柳家走后的第二天,晌午。
罗家院门,又被轻轻敲响了。
罗川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阿英。
还有...
一个娃。
七岁多的男娃,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褂子,头发剃得短短的,晒得黑黢黢,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他怯生生地躲在阿英腿后,两只小手揪着她的衣角,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着门里这个高大的陌生汉子。
罗川愣在门口。
“这是...”
阿英咬着嘴唇。
咬了很久。
八年都瞒过来了,可这句话到了嘴边,还是重得抬不动。
“川哥。”
“八年前那一胎...”
“我生下来了。”
院子里,霎时没了声音。
灶台边择菜的罗长庚,手停了。
堂屋门口的罗影,站住了。
“我没敢让人知道。”
阿英的声音,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挪:
“那年我躲去了邻乡姨姥家,说是去帮工...孩子生下来,就记在姨姥家远房的名下,养在那边。”
“我爹要是知道,这孩子...留不住。”
“我一个月去看他两回。他管我叫姑。”
“小名叫石头。贱名好养活。”
“大名...”
她低下头,把娃往前轻轻推了半步:
“一直没敢取。”
“我等着...他爹取。”
罗川站在那儿。
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那个躲在阿英腿后的娃。
看那黑黢黢的皮肤,看那倔倔的短头发,看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
那眼睛,跟他自己小时候,一个模子。
罗川这双手,扛过八年的重货。
码头上百十斤的麻包,压上肩就走。
给张乡老赔笑递烟的时候,稳稳当当。
前天攥着斧头面对柳家恶仆的时候,都没有抖。
此刻,这双手,抖了。
抖得厉害。
他缓缓地,蹲了下来。
蹲到和娃一般高。
他伸出手,想去摸摸那个小脑袋...手到半空,又缩了缩,像是怕自己这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剌着了娃。
最后,他只是轻轻地,把娃那只揪着衣角的小手,拢进了自己的掌心。
小小的一只手。
软的。
热的。
罗川的喉结,滚了一滚,又滚了一滚。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石头仰着脸,看看娘,又看看眼前这个眼圈通红的高大汉子。
他不认得这个人。
可他手被拢着,暖烘烘的,他没有挣。
灶台那边。
罗长庚捏着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三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没磕出灰。
烟锅里本来就是空的。
老人转身,进了堂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双筷子。
他走到桌边,把筷子摆在了桌沿上,摆得端端正正。
然后,用他那沙哑的嗓子,说了四个字:
“添双筷子。”
“吃饭。”
“哞~“
牛棚里,老黑把那颗断了角的脑袋,从栅栏上探了出来,朝着娃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石头被那声牛叫吸引,怯怯地望过去。
老黑又哞了一声,把头压得更低,凑到栅栏边上,一副任摸任揪的模样。
娃看看娘。
阿英点点头。
石头这才松开衣角,一步一步蹭过去,伸出小手,摸在了老黑的断角疤上。
老黑眯起眼,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把娃的短头发吹得乱翘。
石头咯咯地笑了。
这是他进这个院子后,第一声笑。
“咯咯!咯咯咯!“
鸡棚里,芦花和点子扑腾出来,围着娃转了两圈。
然后,芦花低头钻回窝里,用喙拨出一枚还温热的青壳蛋,顶在喙尖,一路小跑,滚到了石头的脚边。
点子有样学样,也把自己那枚滚了过来。
两枚蛋,并排停在娃的小布鞋前。
大半年前,它们也这样推过蛋。
那时推的,是二十文,是给小主人凑束脩的一份力。
如今推的...
是给小小主人的见面礼。
罗影站在堂屋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幕。
读心术里,两道叽叽喳喳的声音,吵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