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来,黑土县的天就是这四根柱子。
今日,四根柱子,齐齐来看第五根,立起来。
吉时未到,压轴的先来了。
后院一声低沉的吼。
地面,微微一颤。
一头巨兽,被四个壮仆牵着,缓缓走入前院。
肩高丈许,通体铁灰,背甲隆起如一座小山,四肢粗过廊柱,独角如戟,斜指苍天。
二阶,【镇岳犀】。
王家压箱底的老将,护了王家商队三十年。
它一入场,满院的声浪,齐刷刷地矮了下去。
罗影坐在席上,只觉得一股无形的重压,从那头巨兽身上,缓缓漫开。
像一座山,不动,不吼,就那么立着...
可满院几十只随主贺喜的御兽,大到载重驹,小到袖子里的雀,齐齐伏低了身子,大气不敢出。
罗影的手背上,血契印记微微一颤。
小玄在印记里,传来一阵紧绷。
不是怕。
是那种...仰望。
罗影垂下眼,指腹轻轻按住手背。
心里,某个念头,又被夯实了一层。
这就是二阶。
觉醒,脱凡一阶,二阶...一阶一重天。
小玄,总有一天,你也要站到这个高度。
而且...要以最圆满的姿态,一步一步,踏上去。
五令淬体,为的就是这一天。
“罗兄,这边坐。”
宋立招呼着他,在自己旁边设了席。
两人对坐,茶过一巡。
罗影望着满院的冠盖,望着那方县尊的贺匾,心里存了一路的那个疑问,终于问了出来:
“宋兄。”
“我有一事不明。”
“立族之资,四样...二阶御兽,万贯家财,独有的进化链,还有,府学功名。”
“王兄...尚未考入府学。这四样,还缺着一样...”
“这大典,竟先办了?”
宋立端着茶,闻言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像是听了一个孩子气的问题:
“府学?”
“对如今的王家而言...只剩个流程了。”
罗影抬眼:
“流程?”
“罗兄是寒门出身,有些事,想是没人与你细说过。”
宋立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善意,像在做一场理所应当的科普:
“三年一次的全朝大考,还剩三个月。”
“这大考,取的是全府前一千,入府学。”
“前十,是真刀真枪的龙争虎斗,谁也做不得假,那是各家真正的脸面。”
“可五百名开外,到一千名之间...”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了捻:
“擦着线上,是本事。”
“踩着线上...是银子。”
“给自己子弟一只御兽,把自家子弟的名次,抬到刚好踩在过线,堪堪入围...只要不动前十,不碍着真龙们的路,便没人去管。”
“三百年,历来如此。”
“王健的课业,本就在老生班前列,原是要凭本事考的。可如今嘛...”
宋立笑了笑:
“就算他考场上睡一觉,王家也有的是法子,让他踩线而过。”
“所以你看,立族四样...二阶御兽,王家三十年前就有了。万贯家财,不必说。独一份的进化链,新得的。”
“这三样,才是真正的难关,难倒天下英雄的关。”
“反倒是府学功名...”
“成了四样里,最容易的一样。”
“这场大典,提前三个月办,满城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县尊的贺匾都到了...你看,谁觉得不对了?”
罗影端着茶盏。
没有说话。
他的指腹,在杯壁上,微微收紧。
谭师兄的话,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只要不去动那前十,卡线晋级,便没人去管了。
那日在老槐树下听这话,只觉得沉重。
今日,他亲眼看着这条潜规则,被人当成板上钉钉的喜事,提前挂匾,提前庆贺。
满街喝彩,县尊送匾,四大家族亲至...
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考场还没开,金榜还没放...
可有些人的名字,早就写上去了。
而三个月后,那些个“踩线”的名额背后,就有多少个考场上真刀真枪、却差着一步银子的寒门学子,被悄无声息地,挤下榜去。
他们连自己输给了什么,都不会知道。
规矩,成了筛子。
筛眼的大小,握在钱袋子手里。
“不过话说回来...”
宋立由衷地感慨了一句,望着满院的气派:
“这立族之资,太气派了。”
“四大家,几百年没添过新丁了。我爷爷说,上一回看别家挂匾,还是他曾祖辈的事。”
他的赞叹是真心的。
只是那真心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复杂。
黑土县就这么大,蛋糕就这么大...往后,要五家分了。
可他没有半分阴阳,只是微微一笑,像是棋手看见了新入局的对手。
“说来,也是可惜。”
宋立转头看向罗影,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惋惜:
“王健这条进化链,是仿着罗兄你那只蚁的路线,复刻出来的。”
“论起来,你才是开先河的人。”
“可惜...唉,罗兄你这天赋...”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把“丙等”两个字,咽了回去。
意思却明白。
开了先河的人,守着一只催不动的蚁。
学了路线的人,家财万贯,泼天富贵。
同一条链,两种命。
罗影平静地笑了笑,举盏抿了口茶。
心里,古井无波。
宋立知道的,是那七分真的版本。
而他自己知道全貌...
就算他把万兽衍策里的路线全掏出来,没有王家的二阶御兽镇场,没有集丰号的万贯家财铺路,没有王林能压住阵脚...
这条链落在罗家手里,招来的不会是贺匾。
是灭门。
同样的宝,不同的家底,天壤之别的结局。
王健接得住,他罗影...接不住。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自己接。
“对了。”
宋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道:
“前些日子,王家递话到我家,说要安排一个人,来取我宋家的进阶令。我爷爷亲自点的头...给王家这个面子。”
“我还纳闷呢。”
“只等考上府学,朝廷那派人核验,给出资质,王家就有派令之权...”
“王家统共就王健这一根独苗,自家的令有的是能拿来交换...讨我宋家的令,是给谁用?”
罗影握着茶盏的手,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