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政看她的视线,有时并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着的人,更像是在看一本书,亦或是书中的某一页。
傅芷萱,只是这三个字而已,这之后或许还有一些关于她的标签,但这并不代表任何意义。
无关之人的命,在楚政的眼中,是没有丝毫分量可言的。
但唯有对于宋绫雪,是个例外。
对于这一点,早在万界战场之时,她便已经有所察觉。
或许楚政自己都未曾注意到,他的目光,只有在看宋绫雪时,才是存了几分温度的。
与傅氏几人同样的场景,发生在四周各处,很多并不清楚实情的贵女反应不一。
有人大怒,拂袖而去,亦有人神色漠然,没有丝毫反应,更有甚者,已将饶有兴趣的眸光,放在了不远处的楚政身上,心下开始了盘算。
傅云荷望向楚政,眸光中带着一丝复杂。
坐于青铜古门之前的男子,背对众人,面对诸多打量的视线,始终如磐石不动。
他的气息未曾有丝毫遮掩,锋芒毕露,只坐在那里,如同一只静卧的猛虎,玄底仙衣勾勒出的脊背轮廓,如山岳般沉厚,肩头金线挑起的仙纹,随呼吸微微起伏,仿佛蕴着暗涌雷霆。
望着门前的楚政,四周的诸多氏族并未有任何一人急于上前,而是耐着性子,在静静等候。
做这种事,多少要懂些察言观色。
楚政来此,自然是为了焚心长廊而来,不管什么事,都应当放在待他过关之后再说,而非此刻上前,乱他心神,这只会招来反感。
更何况,他们也很好奇,楚政究竟能在这焚心长廊之中,走出多远。
走的越远,那便能证明楚政的心性悟性越高。
若是楚政成功过了第一段‘焚忆’以及第二段‘焚欲’,进入了第三阶段的‘焚心’的话,那原本准备的很多计划,就要发生改变了。
能过第二关‘焚欲’,至少能证明楚政对于寻常欲念,已能完全做到收控由心,那么一来,至少利益女色是难以动摇其心神。
若真是这种情况,便只能另寻他法。
至于说通过焚心长廊……
没有人认为楚政能走到这一步,楚政的年纪实在太浅,虽然修为足够强,但阅历不丰,应对这种问心考验之时,很难不动摇。
即便是当今仙祖,通过焚心长廊之时,那也是万余岁的人了,已历经诸多磨难。
很快,焚心长廊之前,便再度陷入了沉寂。
转瞬之间,五个时辰弹指而过。
青铜大门亮起微光,篆刻在门扉上的仙兽道纹睁开双目,兽瞳点睛,仿若活了过来。
轰隆——
伴随着沉闷的巨响,沉寂了五千载的青铜古门缓缓打开,显出了一条幽深的宽阔大道,宽十丈余,长三百余丈,一眼便能望到头。
尽头便是焚心长廊的另一面。
这三百三十丈,困住了大仙界古往今来的所有仙道修士,得以踏上那片土地的,唯有仙祖风霆一人。
楚政没有丝毫迟疑,大步走入了门内,闷头向着长廊尽头冲去。
看着楚政进入大门,一些本就为了来此斩妄问心的修士,相继跨入大门之中,开启了此次历练。
原本一些并未打算参与的各族女子,也跟着跨了进去。
她们心中大多存了一丝不服,论修为战力,她们已经没有跟楚政较量一二的资格,但是这焚心长廊的历练之上,未必没有压楚政一头的可能。
与楚政同台竞技的机会,这可能是此生仅有的一次了。
…………
…………
长廊之内,楚政脚步丝毫不停,大步向着深处行去。
往前走了三十余丈后,便有呢喃般低语在耳边不断回荡,仔细去听,却又听不清话中内容,令人只觉心浮气躁。
楚政眉心微拢,继续闷头向前走。
他想看看,这焚心长廊,会让他重演什么样的记忆。
他实在记不清,自己究竟有什么值得去悔恨的事,甚至能成为心魔,值得他一遍遍的去重演。
第430章 万古前的记忆,见面
楚政一路闷头走着,忽然他神色变得有些茫然,眼前天地倒转,发生了变化。
大殿悬于长空,九天罡风于四周凝成琉璃般的结界,白玉廊柱流转着清辉,灵雾如纱,时而聚拢,时而散作雾霭流岚。
“这…这……”
楚政环顾四周,有些惊叹的快步上前,轻抚着廊柱上的龙纹:
“这…这究竟是哪个朝代的建筑风格,好像此前没见过……”
良久,他回过了神,回忆着脑海中的记忆,一时有些迟疑。
眼前这一切,美的似梦。
关于此前的记忆,他已感觉有些模糊不清,依稀只记得他在修补了一件前朝瓷器后,照常回了家,而后倒头就睡。
再度睁眼时,就已经到了这里。
沉思了许久后,楚政始终想不起任何蛛丝马迹,只能是摇了摇头,向着殿内深处走去。
殿内很是空旷,中心有两道身影,一中年道人,一玄衣女子,二人隔着玉案,相对而坐。
看清男子样貌时,楚政不由一怔,此人跟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区别,只看着年长了一些,三十出头,身披道袍,挽着道髻。
坐于对面的女子,年约三十,一身玄色劲装,红绸束发,脊如青松,挺得笔直,微微上挑的眼尾,似未出鞘的薄刀,血润的肌肤于仙光之下泛着蜜色,一道浅疤自眸下横贯整个脸庞,平添了三分肃杀。
楚政想要上前,却猛然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压制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
“阿正,我今日来……只是想要你一个答复。”
女子缓声开口,神色沉肃:“能不能放手?交出天运,或许还有转机。”
“武道天运示警,下了死令,要你的命,它许我武祖之位,要我出手,被我拒了,但只能拖延一时,无法拖延一世,它必然会选新的武祖,大概率就是君煌,仙道那面,只怕会是云天机亲自出手。”
“君煌此前与你关系尚可,那是因为还未曾牵扯到天运之争,云天机与你交情匪浅,但那也是在局势未变之前,如今各大古族抱团,这两人手中的天运,加起来已近七成,你手中不过两成,要拿什么跟他们争?”
“即便我放下天运,他们也不会放过我,更何况,这两成的天运应当给谁?给武道,还是仙道?”
男子一声轻笑,神色并无半分紧张之意:
“不必担心,即便云天机与君煌二人真的联手,此战我也必胜,到时自会有人助我。”
“你何来的自信?”
对于道人这莫名其妙的自信,女子眉心紧锁:
“此前你炸坟斩祖、窃宝夺运,各大古族你得罪了个遍,几乎是人人喊打,除了我,如今还会有谁会愿意帮你?”
“阿正,自从成祖,你变了太多,有时我都不敢认,君煌此人,我跟你说了很多遍,狼子野心之辈,不可轻信,还有云天机,你们虽是一并从葬天宫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生死之交,但这份交情,在他眼里,又能有多少份量?你当真以为他们会留手?”
“雪清,有些事,我无法同你明言,你只需要知晓,此战我必胜,因为这是注定的未来。”
道人微微摇头,沉声道:“万丈天瀑,一旦横卧,也不过一条小河。潺潺小溪若显化于立于星河之巅,世人也只道那是一片星海,你所在的高度,决定了你在他人眼中的模样,但我,始终是我,从未变过。”
话至此处,道人的眼中映照出了杀机:
“如今,你只需要安静待着,不必插手,静候天变之时,等此战结束,用不了多久,我便可终结天运之争,将诸多古族连根拔起,彻底结束道战,重开阴阳,扫平万古以来的一切弊端!”
闻言,女子深吸了一口气,猛然站起,转身欲走之际,她忽然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道人,轻声道:
“正初,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当初你为何要帮我那么多?”
道人浅淡一笑,微微摇头:“我已说过很多次了,欠了你一条命,得还。”
“那当年我要你娶我,你为何不应?”雪清再度追问。
道人一怔,沉默良久之后,方才开口:
“我已成婚,有了发妻,又如何再娶?”
“又是这套说辞!”
雪清一声冷嗤:“你七岁便与我相识,你有没有娶妻,我会不知?!”
言罢,女子撕开了猎猎罡风,拂袖而去,转瞬无影。
盘坐于原地的道人,微微垂首,一声长叹。
半晌,他蓦然抬头,眼中含着难以言喻的惊骇之色。
他缓缓挪动视线,望向了楚政的方向,视线空洞,并无焦距,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转瞬间,道人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瞳中深处黑雾暗涌,骇人至极。
楚政满脸迷茫,看着眼前的道人,完全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咔——
眼前的画面,似蛛网般碎开,潮水般的记忆涌来,瞬时将他拉出了幻境。
楚政后退了半步,大口喘着粗气,良久之后,方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方才应当是焚心长廊将他拉回了以往的记忆之中,让他直面心魔。
楚政回身看了一眼,不知不觉间,他已然跨过了百余丈,如今既已脱离幻境,想来是焚心长廊认为此事已无法影响他的心神,让他过了关。
回忆着脑海中多出的记忆,楚政眉心紧锁。
在焚心长廊看来,这便是他此生最为后悔的事么?
这份记忆究竟源自何处?莫非是藏于他体内的道种之中?
焚心长廊只遮蔽了他此生的记忆,关于前世的记忆,并未能遮掩分毫,这其中必然也隐藏着极为重要的缘由。
坐于正初对面的那个女子,就是他此前在传道古路之中见过的那位,她名为‘雪清’?
这个名字,实在很难不让他多想,容貌如此相似,加上名字,很难跟宋绫雪扯开关系。
方才的记忆之中,隐藏着极多的信息,但一时间楚政有些抓不住头绪。
正初与他,雪清与宋绫雪,这几者之间到底是何关系?转世还是化身?
按照对话的内容来看,幻境之中的时间节点,应当是太古那一战发生之前,道祖被诸道联手围剿的前不久。
这位雪清,按理来说也是祖境,甚至曾有可能成为武祖,那为何在武殿之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楚政正沉思之间,不远处的长廊之下,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个人影。
年约六旬,身姿雄武,发丝灰白,眼窝深陷。
【蚀日啼(零阶):一尊半祖生灵的残缺神念,被镇压日久,意识不清。】
楚政抬眸打量了一二,眸光微眯,直呼其名:
“蚀日啼。”
即便不看灵眼传回的信息,他也能认出眼前这老者的容貌。
这幅面孔,楚政并不陌生,在虚弥生最后的记忆之中,清晰的印刻着蚀日啼的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