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低沉:
“此象预示,姑娘您大道虽通,运路虽广,然终点恐非安然颐养,福寿绵长,恐有风雪埋骨,不得其所之虞。此乃其一。”
他的手指又在那个“彐”上轻轻划过:“其二,此形如扫帚,扫帚星现,主孤克之星象,于血缘宗族,于师徒传承而言,此象象征后辈弟子凋零,亲缘淡薄,门庭冷落。”
最后,他轻轻一点整个字,目光抬起,望向雪清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目光中带着一丝真实的怜悯:
“其三,这雪字本身,乃是水遇寒而凝,虽至美,却至寒,看似洁白无瑕,覆盖万物,得一时的纯净壮丽,实则冰冷彻骨,触之即融,难以长久,这便应在了姻缘之上。”
小道士的声音清晰,在这喧嚣的市井中,却奇异地只回荡在雪清耳畔:
“姑娘,您此生命中,恐无正缘,您所遇之人,便如暖阳遇积雪,纵有片刻交辉,得一时绚烂,终究旭日东升,积雪消融,有缘无份,难以长相厮守,情缘之事,于您而言,便如强握掌中积雪,握得越紧,化得越快,十指冰寒刺骨,终是一场空幻,徒留憾恨。”
一番话毕,小道士静静看着雪清,不再多言。
雪清怔在了原地,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
沉默了良久,她才缓缓回过神来,眼底那一丝波动已被彻底压下,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缘是天定,份在人为。”
她微微摇首,声音清冷依旧:“卦象是卦象,命数是命数,但我……不信命。”
如今的她,历经数万载沧桑,踏足祖境,见证了宇宙的浩瀚与无常,对于自身的情爱姻缘之事,也早已看淡。
如何才能结束这场席卷宇宙的无休道争,为万灵开辟一条新的生路,已成了她如今心中唯一执着追寻的念头。
至于其他,不过是大道途中的风景,或是劫数。
她深深看了那小道士一眼,并未再多言,转身,身影缓缓融入熙攘的人流之中,消失不见。
那小道士依旧坐在摊位后,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的嬉笑与之前的沉静怜悯全都消失不见。
他轻轻摩挲着掌心那个已然干涸的雪字,低声喃喃,语焉不详:
“不信命,殊不知,有时不信,亦是命中所定的一环……”
声音轻若微风,很快消散在繁华的市井喧嚣里。
无人得闻。
第556章 傅平澜,开局(大章)
雪清在临仙界并未停留太久。
在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她已经寻不到曾经的半分踪迹了。
她行走于红尘万丈,游历数月,心境略有沉淀,却也愈发感受到一种与这片土地,甚至于这个时代的疏离感。
那小道士的卦辞,余音仍在心底若有若无地回响,雪清将其深深压入心底,不再多想。
游历途中,她听闻了许多关于正初的传说,见到了诸多神祠道院,这些人对于正初的称呼并不统一,有称其为道君,亦有生灵唤他为道祖。
炼炁士的道统,已在下界铺开,但修为有成者,并不多见。
将整个临仙界转了一圈后,雪清悄然离去,身影没入无垠的宇宙深空。
这一次,她没有急于赶路,而是放缓了速度,穿行于一条条星际古路之中。
沿途所见,让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满目疮痍,已不足以形容宇宙此刻的惨状,昔日繁华的星域,如今只剩下破碎的星辰残骸,如同巨兽的尸骨,冰冷地漂浮在真空之中。
原本流淌着璀璨星光的星河带,变得黯淡无光,许多区域甚至出现了大面积的断层,仿佛被无形的利刃斩断。
一些曾经孕育了辉煌文明的生命星辰,此刻如同被烧焦的炭块,表面覆盖着凝固的熔岩和厚厚的宇宙尘埃,死寂无声。
战争的痕迹无处不在,巨大的战舟残骸,散落在星空间,有些还在缓慢地燃烧,接连爆炸,释放出最后的光和热。
偶尔能看到一些残存的修士在废墟中挣扎,搜寻着可能幸存的同门或资源,眼神皆是麻木而绝望。
一些星域的空间结构都变得极不稳定,时而裂开漆黑的缝隙,吞噬着周围的一切,那是时空领域的生灵碰撞后留下的痕迹,难以磨灭。
宇宙风暴如同海啸,在星空中肆意穿梭,所过之处,光线都被扭曲吞噬。
曾经充满生机的星云,如今色采黯淡,内部孕育的恒星胚胎大多已夭折,只留下冰冷的星核,甚至能看到一些种族整个母星被彻底抹去的可怕景象,连一丝文明存在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这就是道争。
无尽亿万生灵的怨气,似乎穿透了宇宙星空,不断回荡在雪清的感知里。
她成就祖境,已然屹立于万道之巅,是众生顶点,但目睹这一切,依旧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
这些生灵死后,仍旧要经历一场杀伐,在寰宇深渊之中挣扎,才能轮回转世,而轮回之后,也仍旧要在道争之间沉浮。
这就是眼下这个纪元的常态。
生灵的力量,在这样席卷整个宇宙的浩劫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她脚步快了些,不愿再多看这人间地狱之景。
穿过层层叠叠的破碎星域,雪清再度回到了武阁祖地。
相较于外界的混乱与死寂,武阁内部虽然也弥漫着紧张的战备气氛,但至少秩序井然,算得上是眼下大宇宙之中为数不多的安宁之地。
雪清没有回去闭关,只是在祖地内游荡,她需要一些时间,让自己的心从外界的惨状中平复下来。
武阁之内,有一部分相对宁静的区域,并未被如今大宇宙之间的局势所影响。
一些供低阶弟子居住生活的园林山峦,便是一片祥和。
灵气氤氲,古木参天,奇花异草点缀,偶尔有灵鹿仙鹤悠然而过,与外界的战火纷飞恍若两个世界。
在一片开满淡紫灵花的花海边缘,雪清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的目光,被一个小小的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孩童,一身武阁初级弟子的常服,蹲在花丛旁,满脸小心翼翼。
雪清悄然走近几步,没有惊动他。
那孩童手中,捧着一只灵雀,翅膀受了伤,羽毛略显凌乱,已然无法飞行。
他的小脸上满是专注和心疼,凝聚起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元力,极其轻柔地覆盖在灵雀受伤的翅膀上。
动作笨拙而生涩,显然并未学过任何治疗法术,只是凭借本能,试图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温暖和安抚那只受伤的灵雀。
他的眸光清澈得像山涧最纯净的泉水,没有丝毫杂质,只有纯粹的怜悯与关爱:
“不怕,很快就不疼了……”
在如今这个杀戮司空见惯,强者为尊的武阁,甚至在整个大宇宙背景下,这种眼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份发自内心,不掺任何功利色彩的纯善,让雪清心绪微动,若有所思。
在武阁这般弱肉强食之地,出现这样一个孩子,属实有些异类。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男孩尝试了数次,那微弱的元力对于治疗伤势效果甚微,灵雀依旧痛苦地颤抖,一时间,他急得额头冒汗,却并没有放弃。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瓶,取出灵丹,有些不舍的掰下一小点,碾碎了,耐心地喂到灵雀嘴边。
紫色花海的另一头,传来一阵嬉闹声,源自几个稍大些的武阁少年,在模拟厮杀战斗,拳脚碰撞声不绝于耳,激起的气浪,席卷四面八方,一时间花瓣泥点如雨落。
听到这些声音,男孩儿小小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不喜和畏惧,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将自己藏了起来。
雪清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悄然升起。
或许,传承武道,未必只需要杀伐果断,锐意进取的猛士。
慈悲,同样是大道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眼前这个孩子,或许能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武道之路。
她缓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男童警觉回身,抬头看见雪清,他先是一愣,随即有些紧张地站起身,小手下意识地背到了身后,藏起那只灵雀,小脸微红,怯生生弯腰一礼:“前辈……”
雪清蹲下身,语调平和:“你在这里做什么?”
男孩看了看雪清,犹豫了一瞬,还是将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老实回答:
“它受伤了,飞不动,我想帮帮它。”
掌心之中,那只灵雀瑟瑟发抖,因为雪清的气息,不敢再有分毫挣扎。
雪清望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切磋的诸多少年,轻声问道:“你不喜欢练武?”
男孩儿低下头,声音渐弱:“动手,就会有人受伤,不太好……”
以往这种话说出来,就会被家里长辈训斥没出息,但他不想撒谎。
一番简单的交流后,雪清知道了男孩儿的名字。
很普通的名字,在武阁弟子中并不少见。
炎枫……
雪清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心中念头愈发清晰。
她伸出手指,轻轻一点,一道柔和而充满生机的真元注入灵雀体内。
灵雀翅膀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很快便恢复了活力,扑棱着翅膀,腾空而起。
下一瞬,它的骨架撑开,瞬息间飞鸟化凤,翼展数丈有余,生命层次发生了根本性的蜕变,它绕着雪清和炎枫飞了两圈,发出清脆的长鸣,而后振翅高飞,转瞬消失在虚空尽头。
炎枫目瞪口呆,脸上满是惊异和崇拜:“前辈,您好厉害!”
雪清眸光微闪,浅声道:“回去休息吧。”
待炎枫离去后,雪清神念微动,向炎琦武祖发出了一道讯息。
炎枫与炎琦之间,存在血脉牵连,毫无疑问是炎琦的后辈。
炎琦的回应来得很快,对于雪清这位新晋武祖想要收徒,他自然没有意见。
至于炎枫……已是他不知第几代的后辈了,族内重名的好像就有好几个,没有多少印象。
对于活了无尽岁月的古祖而言,血脉后裔实在太多,除非是极其出色的嫡系,否则很难一一关注。
得雪清看中,那自然是那孩子的造化,不必过问太多。
得到炎琦的首肯,雪清便不再犹豫,她并未打算将收徒之事大操大办,武阁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她也不想过于张扬,只通知了两个人,楚政和蚀日啼。
蚀日啼正在处理一些事情,脱不开身,并未到场,只传回一道神念表示知晓并祝贺。
楚政自然是来了。
收徒的过程简单得近乎朴素。
炎枫换上了一身稍显正式的新衣,小脸上满是紧张和局促。
他年岁尚浅,对于祖境的概念还很模糊,只知道眼前这位要收自己为徒的前辈,和旁边那位气息更加深不可测的前辈,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炎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端起一旁早已备好的灵茶,小手微微有些颤抖,恭敬地走到雪清面前。
他双膝跪地,将茶杯举过头顶,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却又因紧张而有些底气不足:
“师尊,请喝茶。”
雪清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纯净,带着些许惶恐的孩子,目光柔和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