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的情况,你比谁都清楚,以你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是仙武二道的对手,若是真的赴约交手,结果必然是你道崩身殒!”
她眼中闪过一丝疑虑,语气沉重:
“武道天运示警,下了死令,要你的命,它许我武祖之位,要我出手,被我拒了,但只能拖延一时,无法拖延一世,它必然会选新的武祖,大概率就是君煌,仙道那面,云天机必然是亲自出手。”
“或许君煌此前与你关系尚可,可那是因为还未曾牵扯到天运之争,云天机与你交情再深,在仙道霸业面前,又能剩几分?如今各大古族抱团,这两人手中的天运,加起来已是七成有余,你手中不过两成,要拿什么跟他们争?”
“即便我肯放下天运,他们就会放过我?”
楚政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静:“更何况,我这两成天运,该交给谁?武道,还是仙道?”
这天运,他不会让,也不能让。
楚政扫了一眼雪清,微微摇头,眼中无半分紧张:“不必担心,即便云天机与君煌二人联手,此战,我也必胜。”
如今时空长河并未发生波动,足以说明,古史轨迹并未被改写,到了争端开启之时,自会有解局之法。
“你何来的这份自信?!”雪清几乎要拍案而起,她无法理解楚政这近乎盲目的笃定:
“此前你炸坟斩祖,窃宝夺运,将各大古族得罪了个遍,如今除了我,还有谁会站在你这边?还有谁愿意帮你?!”
说到这里,雪清的心绪有些微乱,终究是说出了一些埋藏心底许久的话:
“阿正,自从你成就祖境,你变了太多,有时我甚至不敢认你,君煌此人,狼子野心,不是易与之辈,还有云天机,你们虽是一并从葬天宫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生死之交,但这份情谊,在他追求的仙道面前,又能有多重?你当真以为他们会对你留手?”
“这是道争,只有你死我亡,何来转圜余地?!”
“雪清。”楚政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些事的真相,我此刻无法同你明言,你只需要知道,此战我必胜,因为……这是已经注定的未来。”
他微微摇头,说出了一段似是而非的话:
“万丈天瀑,一旦横卧,也不过一条小河,潺潺小溪若显化于立于星河之巅,世人也只道那是一片星海,你所在的高度,决定了你在他人眼中的模样,但我,始终是我,从未变过。”
自始至终,他要做的事,也从未有过变化。
话至此处,楚政的眼中第一次映出了实质般的冰冷杀机:“如今,你只需要安静待着,不必插手,静候天变之时,等此战结束,用不了多久,我便可终结天运之争,将诸多古族连根拔起,彻底结束道战,重开阴阳,扫平万古以来的一切弊端。”
闻言,雪清深吸了一口气,知道再劝无用。
她猛然站起,转身欲走。就在身影即将融入虚空之际,她忽然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道依旧平静端坐的身影,轻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正初,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当年,你为何要帮我那么多?”
楚政浅淡一笑,微微摇头:“此前我已说过了,欠了你一条命,得还。”
“那当年,我要你娶我,你为何不应?”雪清再度追问,目光灼灼。
楚政明显一怔,沉默了良久,方才低声道:“我已成婚,有了发妻,又如何再娶?”
“又是这套说辞!”
雪清一声冷笑,眼中充满了失望:“你七岁便与我相识,你有没有娶妻,我会不知?!”
一时间,她心中不免浮现出了一丝悲凉。
到了这一步,还是不愿跟她说实话,处处隐瞒。
雪清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停留,猛地撕开身前猎猎的九天罡风,玄色衣袖愤然一拂,身影化作流光,转瞬便消失无影。
盘坐在原地的楚政,在她离去后,微微垂下了头,一声长叹,无人可闻。
在这声叹息余音未散之际,他神色猛然一顿,倏地抬头,望向大殿某个空旷的角落。
那里明明空无一物,但此刻,楚政的眸光却仿佛穿透了万古时空的迷雾,看到了一抹模糊,却无比熟悉,让他灵魄都在震颤的身影。
那是过去的他,亦或是未来的他。
焚心长廊之中的记忆碎片倏然涌出。
与此同时,脑海中那些被封印遮蔽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喷薄而出,疯狂交织,碰撞重组。
经历过的,以及未曾经历的,源自时空长河之中的残缺记忆,在他的脑海之中,飞速拼凑完整,再无丝毫遗漏。
半晌,他蓦然抬头,眼中不再是平静与深邃,而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骇之色。
原来……如此。
刹那间,时空的枷锁在这一刻被彻底冲开,过往的迷雾散尽,未来的轨迹清晰,他的记忆完全复苏,瞬间通晓了古今因果,明悟了自己为何能如此笃定必胜。
他想起来了,那一战,他是如何赢的。
时空之巅的战场,诸敌环伺,一道血虹贯断时空长河,时空长河之巅,血门洞开,赤刃震若鸣镝,渴血而啸,裂宙分宇。
是雪清。
是雪清燃尽了自身的所有精血,以无法想象的代价,为他强行打开了时空之门,从万古之后,接引来了足以扭转战局的援手。
转瞬间,楚政的眼中布满了狰狞的血丝,瞳孔深处似有黑雾在汹涌翻滚,气息变得骇人至极。
他的记忆,居然在这终局即将到来的前夜,完全解封了?!
与此同时,时空长河因此刻楚政剧烈的情绪波动,以及认知颠覆而汹涌澎湃,卷起滔天的岁月浪潮。
他猛地望向道宫之外,盯着雪清离去的方向,一个念头疯狂涌现:
此刻,他仍有机会改变未来,只要将她唤回,阻止她,就还有机会。
但下一秒,现实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唤回雪清之后呢?
面对仙武二道加起来,七成有余的庞然天运,他手中仅有两成,拿什么赢?
靠什么去打破这注定的死局?交出天运?那他此前做的那些,又有何意义?
瞬息之间,楚政再度想起了那个葬天宫中的小道士。
直至此刻,才给他完整的记忆,这是准备给他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一时间,道宫之内,只剩下楚政粗重的喘息声。
终局之战尚未开启,他内心之中,便已经有了一场天人之战。
他一遍遍的将记忆筛查,忽然之间,神色一变,站起了身,撕开虚空,直奔临仙界而去。
刹那之间,楚政便已经来到了临仙界之外。
深吸了一口气,他缓步踏入界内。
界内一片血色,诸多仙道修士,尤其是临仙三族,皆是一片惨淡,气息萎靡。
楚政没有多看,一路前行,入了下界,踏入了一座凡人城池之中,不偏不倚,来到了一处摊位之前。
摊位之后,坐着一位小道士。
楚政在摊位前坐下,沉声开口:
“何意?”
此前雪清与他说起时,他并未在意,但如今想来,能为祖境批命,且三句谶言皆中,这天地间,除了眼前这人,不会有第二个。
小道士头也未抬,缓声开口:
“我此前为雪清批命之时,她回了我一句话,你可知是什么?”
听闻小道士所言,楚政微微皱眉:“她说了什么?”
小道士低垂着头,摆弄着手中卦象,淡淡道:
“她同我说,缘是天定,份在人为,所以我想再给你一次机会。”
小道士缓缓抬头,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嬉笑,一片漠然:
“楚政,你选哪条路?”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让雪清活,或是让雪清死。
从另一层方面来说,这也是在选择让宋绫雪活,还是选择让宋绫雪死。
无非楚政自己的抉择。
楚政眸光微凉,沉默良久,起身离去。
“等等。”
小道士叫住了楚政,缓声开口:
“我还有句话要提醒你,要开启轮回路,必然要阳间十成天运在手,寰宇本是黄泉地府,其中天运无用,无法引出轮回路。”
楚政脚步微顿,继续前行。
“还有一件事。”
小道士再度开口,皱眉道:
“把棺材还我,你用不上了。”
嘭!
楚政头也未回,随手扔出了棺椁,撕开虚空,瞬时远去。
往来人流如织,却是视小道士以及棺椁如无物,自其中穿行而过。
二者并不在同一时空之中。
小道士微微摇头,缓缓起身,轻抚棺椁,喃喃道:
“我已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要的,莫要怪我。”
…………
…………
离开了那座悬于九天之外,与世隔绝的道宫,雪清神色冷凝,眉心紧皱。
此刻,她的心,远比来时更加沉重,楚政那看似平静实则决绝的反应,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
她没有丝毫耽搁,径直返回了武阁祖地。
大殿深处。
雪清独自一人坐于冰冷的玉石殿阶之前,殿内空旷寂静,只有她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沉默许久,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顶,望向了那冥冥中流淌不息的时空长河。
最终,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动念之间,周身时空法则符文亮起,在她身前缓缓勾勒出一道朦胧虚幻,光影流转不定的入口,正是传道古路。
她很清楚,直接窥视时空长河主脉,不仅阻碍重重,而且反噬巨大,以她如今的状态很难看清真切未来。
但传道古路不同,它作为依附于主脉而生的支流,虽然同样危险,却提供了一条相对取巧的路径。
若能沿着这条古路顺流而下,抵达足够遥远的未来节点,再回望过去,或许就能窥见那一战的结果,甚至为正初找到一线生机。
尽管她知道,窥测未来,尤其是干涉未来的认知,必将身负难以想象的大因果,即便是祖境之躯也未必能承受其反噬。
但此刻,眼看着正初即将踏入必死之局,她已经无暇多想,只能做一些尝试。
“去!”
雪清一声低喝,强行分离出一缕最为凝练的神念本源,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血色流光,毅然投入了那光怪陆离的传道古路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