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不上?”张远手按膝盖,双目之中精光闪动,“哪里配不上了?”
陶公子摆摆手,轻声道:“我昨晚也这般问。”
“他说人家是大家小姐,他陈武就是个皂衣武卫,烂命一条。”
“一个月二两饷银还抵不上人家一盒脂粉钱。”
战乱不休,武人命贱。
大秦既给了武人荣耀和搏命挣富贵的机会,也让武人的性命如草芥。
张远微微皱眉。
陈武从在书院中读书习武,再到入武卫衙门,虽然也有磨砺,可一路上都有张远他们扶持。
哪怕他已经修为不弱,可也从未觉得自己多厉害。
书院出来的弟子,实力差别都不大,何况教授他们武道的张远,年岁不比他们大多少,却强到让他们绝望。
久而久之,他们已经习惯自己是个普通人。
武道修行,如果你不将命拿出去卖,你确实就是个普通人。
不管是把命卖给朝堂军伍,还是卖到江湖,那都是拿命搏一个富贵。
“陶公子,过些时日我俩去一趟冯家,”张远端坐,面上神色平静,“有德老哥不在,你我就是陈武长辈。”
“这事情,你我做主就是。”
“其实我们让陈武和黄三良留在庐阳府,也是自私了。”
张远转头看向车窗外,轻声开口:“我少在府城,想着他们在,能帮书院教武道,也能承袭父职。”
想法是好的。
但是人心总是有欲望的。
他张远可以为了一卷麻布留在庐阳府,不代表别人都可以。
二十郎当,正是热血的年纪,又有不弱的修为战力,怎么甘心?
“等他成亲之后,陶公子你写份荐书,让他去北境,那里边军与魏国和梁原域对峙,摩擦不断,要建功立业不难。”
看向陶公子,张远伸出两根手指。
“一,陈家要有后,不然我俩对不起陈武他爹的托付,二,我放在书院中的那几卷兵书要让这小子背熟,去军中从普通军卒做起。”
陶公子笑着点头,看向车窗外。
“庐阳府,毕竟是太小了。”
这话不知道无意感慨,还是说给张远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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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家庄。
张远他们到的时候,郑老爷子的灵柩已经要出殡了。
他们二人到灵堂叩拜,再烧了点纸钱,走到一旁。
“二爷,夫子,多谢你们能来送老爷子一程。”说话的老者是郑家庄中里正,跟战死在丰田县城的郑强是一个辈分。
郑强战死,郑老爷子膝下无子,不过村子里旁支的侄子辈不少,置办的后事也算风光。
这几年因为张远他们在,郑老爷子在村子里本就过的不错,是因为后来病重才去医馆住的。
几个郑家后辈上前,向着张远他们施礼。
大家都知道,郑老爷子离世,郑家庄跟二爷的情分也就淡了。
不过按照二爷以往行事的风格,只要家族后辈中有不错的苗子,二爷还是会答应送去书院的。
哪怕家族里凑学费,只要能在玉林书院中读书习武,往后总能有个前程。
张远也没一口答应,跟陶公子问了几句话,挑了两个机灵的,说过几日送去书院试试。
这已经让郑家人欣喜望外了。
“二爷,夫子。”两个穿青色武袍的中年上前来拱手,让周围的郑家庄人都往后退开。
这两位都是青山寨的人,早上来的时候庄子上就有人在说。
郑家庄上都是寻常百姓,哪怕青山寨已经改邪归正做正经生意,依然不敢靠的近。
张远点头招呼了。
这两人一位叫姚高,一位叫方大河,当年段宏在青山寨时候,他们都是寨子里的头领。
张远将他们拖下山,这两人领着兄弟们架索桥,做起正经生意。
张远他们兑现当初的袍泽战功,救助袍泽家眷,青山寨的人只要听说,也都会出一份力。
一来这江湖道义得尽了。
二来,这是巴结二爷的机会。
只有青山寨的头领们,才知道二爷的手段。
别人都以为二爷当年是将他们劝下山的。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是真的被拖下山。
像死狗一样拖下山。
二爷的仁义,靠的是拳头。
第29章 你们是匪,终究是匪
姚高和方大河想开口说什么,悲切的唢呐声响起,张远他们将衣衫整理一下,退出灵堂。
送葬的队伍拉了半里地,村子里后辈都来送行。
对于寻常百姓家来说,这已经极尽哀荣。
郑老爷子年过七十,算是喜丧。
送过葬,庄子上开席,张远他们本是要走的,硬被留住。
坐在主桌席位,那些郑家庄上头脸人物都是小心陪着,也不敢央酒。
张远为寻求刀法极致,从不喝酒,陶公子倒是想喝,可被张远瞪一眼,只好摆手拒绝。
吃席时候,说起郑老爷子事情,都说遇到了二爷仁义滔天,若不然三四年前就熬不过去了。
也有说就算郑强还在,老爷子也受不着这等风光大葬。
过片刻,姚高跟方大河端着酒碗走过来,席上其他人忙起身让开。
都晓得他们是匪。
“二爷,我是燎杨镇孔家孔白唐,跟郑老哥是表兄弟,表兄驾鹤,郑某来送最后一程。”两人身后,一位富态老者拱着手,面上都是笑。
陶公子点点头,看一眼两位青山寨来人,再看向孔白唐:“孔家主节哀。”
孔白唐嘴角微微一抽,面上笑容有些僵。
若不是有事求张二爷,他怎么可能来郑家庄,参加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兄葬礼?
这节哀,节哪门子哀?
张远只是点头示意,并不搭话招呼。
这让孔白唐有些尴尬。
轻咳一声,他往前走一步,顺势坐到席前:“孔某来见二爷,是有事相商。”
孔白唐自顾自斟一杯酒,端在手里,然后道:“我孔家商队往来三县两镇,也有边境生意。”
“这些年跟青山寨的兄弟们交道打的多,看他们挣这点辛苦钱,实在有些看不过。”
一旁的姚高和方大河眼睛有些发虚的看向张远,见张远神色并无什么变化,方才松一口气。
怎么说呢,孔白唐的话也是真的。
山匪都是做一趟就能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没钱了再下山的日子。
被张远拖下山后,开路,修索道,不准打家劫舍,青山十八寨的人日子过的真是艰难。
这两年庐阳府商道渐渐繁盛,青山寨那些索道,开的山路走的商队才多了,他们也才逐渐滋润起来。
如今倒是不少山寨匪寇羡慕青山寨了。
“是二爷和夫子让我们过上安稳日子。”姚高和方大河忙插嘴,“现在日子本分,也踏实。”
听到两人话,孔白唐轻笑一声。
“我是见兄弟们守着富贵不知,心中焦急。”
说着,他看向张远和陶公子,压低声音:“二爷,我有些路子,可将青山寨造的铁索滑轮卖出去。”
“只要二位能把滑索和滑轮造出来,我就能卖掉。”
伸出手,他手掌摊开:“有多少我收多少,五五分。”
“不,六四也成。”
他一手端着酒杯,面上带着笑意,看着张远和陶公子。
这两位名气不小,他承认。
就凭义薄云天四个字,就是金招牌。
可一个出身草莽,一个不过是落魄书生而已。
之前寻青山寨的人引荐二爷,他还以为二爷是个三十开外四十出头的大汉,不想竟是个毛头小子。
这样的人行事或许讲义气,重情义,可真要说见识,能比得过他掌控一方家族数十年的孔家家主?
就说那铁索和滑轮,青山寨用来修滑道,每日赚些运货辛苦钱。
二爷是真不知道,这等东西能卖出天价啊!
只要这两位点头,往后将铁索和滑轮交在自己和孔家,不需要三年,孔家就能成一方大家族。
当然,最好的办法是,自己能掌握这滑轮和铁索的锻造。
这位二爷据说修为不差,而且很有些江湖名声,强夺不易,需要用些手段。
“孔家主是要拿这铁索和滑轮去别处建造索道?”张远抬眼看他,点头道,“那倒也是件好事。”
到别处建索道?
这铁索滑轮,在张二河眼中就是建索道的。
果然见面不如闻名,义薄云天张二爷,没有传的那么神。
孔白唐咧嘴一笑:“自然是好事,二爷你义薄云天,孔某不过是想在赚钱之余,帮着二爷,也沾点功德嘛。”
“自古以来修桥铺路都是功德事情。”
“唔,这般说也对。”一旁的陶公子放下竹筷,坐直身躯,“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