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柜面色一滞,那股狰狞在见到苏老先生的一瞬,瞬间收缩了回去。
他知道,自知这老头在这里多年,很多在茶馆找事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他此时也只能留下一句“陆明渊,你且等着”的狠话,悻悻离去。
陆明渊低头继续整理账册,仿佛刚才的危机只是虚幻。
深夜,万籁俱寂,茶馆的最后一点烛火也已熄灭。
后院,苏老先生独自坐在青石桌旁,一只红泥小炉蹲在桌上。
陆明渊蹲在炉边,正用铁钳小心地拨弄着炭,让火势更均匀些。
“你看见了,是不是?”苏老先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那些线。”
陆明渊拨弄炭火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心中掠过一丝被看穿的惊讶,随即是迷惘。
这几日的确如此,眼中世界已被那些线条重新钩勒,清晰得无法忽视,也沉重得难以言说。
他放下铁钳,抬起头,目光投向对面的老人。
在他的身上,没有代表任何关系的粉红、金黄、湛蓝或墨黑的丝线。
苏老先生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凝视与疑惑,自顾自地提起陶壶,将滚水冲入早已备好茶叶的紫砂壶中。
“老夫在这黄星隐隐于市,沏茶卖茶,算来……”
他略作沉吟,语气平淡:“也有三千年了。”
“三千载春秋,看人来人往,因果生灭,倒也是头一回,遇见你这样生而能见其线的‘奇人’。”
三……三千年?
“三千年”这个数字直接而平静地从对方口中道出,陆明渊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仙人么……果真如此?
苏老先生斟出两杯茶后,他才终于抬起眼,再次将目光投向陆明渊。
“你看到的那些线,”片刻,他终于开口,“是‘因果’。”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能让凡人理解的词句。
“世间众生,一举一动,一念一缘,皆缠因果。善因善果,恶因恶果,纠缠不休,便化为你眼中所见之‘线’。”
“寻常只有脱去凡胎、神念通明的仙家借天地灵机,方能窥见一二痕迹。”
说到这里,苏老先生眉头微蹙,目光里透出深深的不解与疑虑。
“而你骨血筋脉皆凡俗,无半分灵机滋养……按理,绝无可能看见。这不合天道常理。”
他沉吟片刻:“除非……你生来神魂有异,或是仙神转世。”
陆明渊听着,不由得皱眉。
因果……原来那些令人窒息的线条,是这种东西。
“你能看见它们,是机缘,也是劫。”苏老先生的语气严肃起来,“目见因果,却无力拨动,只会被其重压,或迷失其中,最终心神溃散。”
“不过,你既碰到了老朽,又展现了这份异常……”
老人沉默良久,终于,他仿佛下定了决心,长长吁了口气。
“罢了。你若愿意,可拜我为师。我这一脉,所传并非移山倒海的大神通,而是一门唤作‘大衍天机诀’的古法。此法不重战斗杀伐,专窥因果命运。”
“初窥门径,便可明晰自身因果纠缠,小成可观气数流转,若至传闻中的境界……”
他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或能照见命运长河的一丝角。”
陆明渊起身,后退两步,在陈旧的蒲团上端端正正跪下,俯身行礼。
“弟子陆明渊,愿拜入先生门下修习,恳请先生收录。”
没有繁复的仪式,没有隆重的见证。
苏老先生受了这一礼,算是认下了这个前所未有的、身为凡人却窥见因果的弟子。
此后一段时日,陆明渊每日于茶馆打烊后,便来到苏老先生这僻静的院落。
老先生并未立刻传授高深法诀,而是先让他学习静坐吐纳,收敛心神。
同时,辅以一些古老而奇特的药草熏蒸与汤剂,据说是温养神魂、稳固灵识的筑基之法。
如此过了月余。
某一夜,陆明渊于静坐中,依照老先生所授的繁复心法,第一次尝试主动运转那名为“大衍天机诀”的玄奥路径。
起初毫无异状,唯有心神愈发沉静。
然就在某个瞬间,他感到眉心深处微微一凉,仿佛有什么沉寂的东西被悄然触动。
刹那间,他“看”到的世界不同了。
那些原本只是无序缠绕、带来压迫感的黑红细线,似乎有了更清晰的层次与脉络。
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在自己体内深处,似乎有一缕极细微的“气”,随着心法的流转而被引动、滋生。
陆明渊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已不再是纯粹的凡俗茶馆伙计。
他叩开了那扇玄妙之门,正式踏上了修行之路,成为一名最初步入“练气”阶段的修士。
在入门后,苏老先生并未多言,只是让陆明渊自己修行。
于是,在这间终日人声鼎沸的茶馆里,陆明渊的修行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展开了。
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手脚利落的伙计,迎来送往。
然在他的视野里,这方小小的茶馆已然变成了一个交织着无数因果之地。
他辨识着那些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的线条:
粉红色的情线,常系于男女腕间或心口。
纯金色的亲线,连接着血脉至亲。
湛蓝色的恩义线,澄澈或浑浊代表着它们的深浅。
浓墨般的仇怨线往往缠绕在眉心或咽喉,颜色越深,怨毒越重。
当然,还有那最多的灰扑扑的缘线。
就像是自己身上缠绕的那些,浅淡、短暂,连接着无数只有一面之缘的茶客、短暂合作的商贩、讨价还价的货郎……
这些线出现得快,消失得也快,如同水面的浮萍,风一吹便了无痕迹。
日复一日,陆明渊静观、默识、体悟。
他眼中的世界,不再仅仅是具体的人和事,更是这些或粗或细、或明或暗、不断生成、流转、消逝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