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此刻的陈久安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这点,但他不蠢,被李明夷点破后,脑筋一转,便意识到对方的话并非虚假。
“这……也未必会……”陈久安尝试挣扎,“对了,还有你们胤国,若你们胤国蠢蠢欲动……”
他说了一半,再说不下去。
因为李明夷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胤国?
胤国若动兵,陈龙甲的确不会再有事,但胤国若大举来犯,意味着必然有很大的把握。
那也意味着,陈久安搭乘的“大颂战车”不再稳当了。
沉默!
茶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可这回陈久安不再是因恐惧而失语,而是心乱如麻,患得患失起来。
当意识到,自己的位置并不稳当后,他内心再次动摇,生出了脚踏两条船,保留胤国谍探身份的念头来。
“你专门来见我,与我说这些,不只是尝试让我为你们所用吧。”
绝境时刻,陈久安脑子空前地冷静下来,他思路霍然清晰,“若我身家不保,于你们又还有什么用?”
直到此刻,李明夷才发出一声喟然叹息,他举杯向前,郑重地递给未来的大奸臣,笑道:
“陈学士,你终于想明白啦,我们不是来害你,而是来……救你!”
“救我?”
“没错,只要你听话,”李明夷郑重地保证,“我们可以让你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189、落幕
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陈久安盯着李明夷塞到自己手中的茶碗,视线投射在黄澄澄的茶汤里,与碗中倒映出的影子对视。
李明夷用魔鬼般的语调循循善诱:
“过去我们不是合作的很愉快吗?你在赵晟极手下做事,我们帮你上位,你适当地回馈我们一些情报,互利互惠。接下来我们仍旧可以这样做,维持这样的关系。”
他缓缓道:“我们可以帮你避开陈龙甲的波及,也可以帮你解决未来将会面对的一些敌人,失去了陈龙甲作为后盾,你在这新朝廷里根本无法立足,只会被人吃的骨头都不见。
不妨想想,凤凰台内哪一个学士背后没有人?是孤零零的?”
见陈久安不吭声,李明夷轻描淡写地砸下最后的一锤:
“何况,你真认为赵晟极能坐稳这江山吗?你又真的确信,接下来几十年里,两国不会再有冲突?”
一锤定音。
这一刻,陈久安想起了胤国的强大;想起了白沙湖畔微笑的戴某;想起了缠绵悱恻的廖夫人;想起了张狂自大的陈龙甲;想起了颂帝那日朝他露出的虚假的微笑。
陈久安叹息一声,神色归于平静,心中也再没有挣扎:
“你们至少要拿出点诚意来。”
“当然。”
李明夷微笑着,伸手入怀,取出了一张折起来的纸,递过去。
“这是什么?”陈久安疑惑地接过,展开,发现上头是一些佛道经典的书目,很细碎,包括哪些经卷、古籍,相应的页码。
甚至还囊括赵晟极祖籍的县志,以及一些民间传说的志怪故事。
李明夷说道:
“想要在新朝立足,不被任何力量波及,唯一的方法是死死抱住颂帝这株大树,想他所想,急他所急。
赵晟极如今最缺的,是政权的合法性,只要你能帮上他的忙,就会很容易在凤凰台内脱颖而出。”
顿了顿,他补充道:
“这些经卷都是古已有之的存在,且大多涉及玄妙的神鬼、天命之事。
我替你标记好了,你只要耗费一点时间,去查阅这些经卷内容,以你的才学,足以炮制出一些牵强附会的文章来,大概就是引用各种古籍,事件,象征……来论证赵晟极登基乃天命所归。”
陈久安眸子陡然明亮,死死地抓住了这薄薄的一张纸!
他呼吸急促,抬头狐疑地盯着李明夷:
“你们……怎么做到的……”
想要从浩如烟海的古籍中,找出足以支撑的论据绝非易事。
事实上,新朝廷中并不乏聪明人在暗中做这件事,但进度并不理想。
李明夷却可以作弊,将后世被一群读书人轮番挖掘考证出的资料,提前喂给陈久安。
“这就是有个组织的好处了,人多力量大嘛。”李明夷微笑。
陈久安抿了抿肥厚的嘴唇,并未深究,在他看来密侦司有这个人力不奇怪。
想到之后可以凭借这些,抢在其余读书人之前,炮制出文章,做出理论……陈久安心脏“砰砰”狂跳起来,恨不得立马去做,生怕多耽搁一天,被旁人抢先发表。
但他还是强行忍住了,他盯着李明夷,问:
“你们就这样把东西给我?不怕我拿了之后反悔,虚与委蛇?”
李明夷微笑道:
“投资嘛,哪有不冒风险的?戴先生当年投资你,可曾担心你反悔?”
陈久安莫名有点心虚。
不过他也明白,自己已深陷泥潭,拿的越多,想摆脱就越难。
但他内心中有着自己的小算盘,前期先合作,等以后若自己真的爬到了高位,有了足够的力量,再不畏惧密侦司的威胁,就可以踹开他们。
“好,替我向戴先生道谢。”
陈久安将纸小心翼翼收入怀中,“还有别的事么?没有我就该离开了。”
李明夷想了想,说道:
“倒也没别的,哦对了,我们需要约定一个独特的联络方式。”
“为什么?”陈久安疑惑。
李明夷叹道:
“根据我们最新的消息,南周余孽不知怎么窃取到了我们的一部分人员名单,所以有可能冒充密侦司联络你。”
“什么?!”陈久安大惊,“南周余孽知道我有问题?”
“不,他们应该不知道,至少不确信,”李明夷摇头道,“但他们可以诈你,诈唬,懂吗?比如也给你送一封信,约你见面,落款冒充我,也叫‘黑旗’之类的,或者别的手段。”
陈久安疑惑道:“为什么?”
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
“你听说范质是怎么死的了吧?他之所以死,是因为多次偷跑,甩开昭狱署的人,去与人会面。”
陈久安一惊:“我的确听过这个事,但不知具体,难道……”
“没错,”李明夷咬牙切齿道,“范质曾经收过我们胤国不少钱,结果南周余孽借我们的名义去诈他,范质以为是我们在找他,结果就被骗了。”
陈久安恍然大悟,他只知道范质死的蹊跷,昭狱署讳莫如深,不想里头有这一层阴谋。
至于范质收胤国钱这种事,他倒一点都不意外……
想到自己可能也被盯上,他不由慎重地点头:
“我知道了,那我们约定个特殊记号。”
他没有怀疑眼前少年的身份,因为对方说了太多绝密的细节,南周余孽怎么也不可能知道这么多。
……
俄顷。
李明夷留在二楼茶室内,将窗子推开一条缝,目送楼下陈久安离开,之后,那些被他借来的士兵也纷纷离去。
李明夷目光深邃,无声吐出一口气,暗暗思忖:
“陈久安这人坏得很,绝对会想着掌权以后切割密侦司……但他切割的是密侦司,与我景平皇帝有啥关系?”
“我要的,只是将一个奸佞送上大颂朝堂高层,至于奸佞为谁做事,不是太重要。”
“况且,等陈久安掌权的时候,我掌握的权力只会比他更高,他仍旧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胤国真正的密侦司人马来联络他搅局,但经过我的忽悠,短时间不用担心。哪怕陈久安遇到人联系他,他也会通知我……”
“恩,没有完美的计划,走一步看一步,这步棋能用多久就用多久吧……呵呵,在赵家一步步走到最高,你不如改名叫赵高……”
李明夷心中吐槽,突然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历史上,陈久安最后究竟有没有彻底与胤国切割干净?这是个谜团,我掌握的相关消息并不多。难道在真正的历史上,扶持他上位的就是密侦司?”
“还有,在历史上,陈久安一个人,是怎么抢在其他读书人前头,扯出那么多天命理论的?总觉得非一人所能为啊……
他又没有外挂,难道是密侦司帮他?可密侦司是个间谍组织,也不可能擅长考据写文章啊……”
“呵……除非真实历史上也有个挂逼,像我一样剧透了一堆资料给他……”
李明夷饶有兴趣地想着,忽然悚然一惊。
他想到了政变那个夜晚,自己被西太后抛弃后,用易容的法子消失于人海,从而符合了“景平皇帝下落不明”的历史剧情线。
惊人的巧合。
李明夷沉默了好一会,直到手中茶水冷掉。
他将茶碗翻转,冷水倾倒于茶海中,他悄然下楼,离开了这座茶社,消失于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夜幕之中。
这个世界还有太多的谜团,但此刻的他并没资格探索。
等他终于换回了李明夷的外貌,以及衣服,返回家中。
司棋拎着灯笼在屋檐下等他。
“办完事情了?”司棋问。
“恩。”
“顺利吗?”
“呵呵,你家公子出手,岂会失败?”
司棋扯了扯嘴角,转而道:“那接下来呢?你准备做什么?”
李明夷伸了个懒腰:
“洗个澡,找丫鬟按按背,明天继续去探望文大人,演戏演全套,然后等个最多一周吧,就该进行最后一步计划了。”
“最后一步?”
“恩,演的差不多了,也该让这一幕落下了。”
李明夷望着夜空上的繁星,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