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的话语,如同一柄锤子,狠狠重击在白芷的心上。
这一刻,她整个人彻底掩饰不住慌乱,气势也矮了下去,眼中,更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李先生,你听我解释……”
李明夷点头道:“好,我听您解释。”
白芷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狡辩,对方的目光仿佛将自己看透了,而她自己也清楚,自己的来意本就难以掩藏,暴露……无非或早或晚。
在来王府之前,她其实对于被戳破早有心理准备,但彼时最担心的,是被滕王发现。
假借“干姐弟”这层身份,去盯着对方的门客,这无疑是一种背叛。
可白芷没有办法,她在夫君与久不联系的干弟弟之间,根本没有选择。
至于被李明夷戳破……她事先从未想过这会如何难堪,在她看来,区区一个门客,陌生人。在你死我活的斗争中,哪怕发现了自己的目的,又能如何?
她甚至于脑海中排练过,自己可以效仿宋皇后那般,轻描淡写,居高临下地劝李明夷认输。
就像一个合格的“太子妃”该有的模样。
然而,之后的事情发展,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短短一日,这个陌生的门客,就撞开了自己的心扉。
至于一旦被发现,会怎样……她刻意让自己忽略,不去想这个可能。
能拖一天是一天,以此消解心头的恐慌。
却没料到,仅仅一天,李明夷就当面点破,随之而来的,则是巨大的愧疚与……恐惧!
她想辩解,说谎,可面对着人生中唯一的知己,她终于还是垂下头,苦涩地地扯了扯嘴角:
“我……无从解释。”
她做不到面对李先生,强行狡辩,欺瞒。
甚至于,她已经做好了接下来,被指责、谩骂、嘲讽、怒斥的种种可能……
然而,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未到来。
楼阁平静依旧。
直到白芷疑惑地抬起头,正看到了李明夷正用一种近乎……忧伤的目光看着自己。
白芷的心脏被猛地刺痛了下!
“殿下,”李明夷似乎很无奈地笑了笑,“所以,昨夜您说的那些话,也都是……”
“是真的!”白芷急切地辩解道:
“我……我承认,来王府的确是受他要求,来看着先生。可从昨日初次见面,到此刻,我从未对先生说过一句谎话!
无论是那些《点评本》,还是对先生才华的仰慕,都真的不能再真,我……”
李明夷抬手,打断她,笑了笑:“我相信殿下。”
我!相!信!
白芷十根手指攥紧,指尖死死刺着掌心,忽然羞愧难当,只觉自己是如此卑鄙、丑恶。
她惨笑了下,忽然深呼吸,又用力吐气,缓缓站起身,仰头,将眼眶中打转着的泪滴控制着,不流下来。
她控制着情绪,用沮丧而自嘲的语气道:
“我知道,先生如今只怕已厌恶了我,我也无以辩驳,这件事的确是我的错,可无论先生肯不肯相信,白芷对先生只有敬仰,绝无坏心,只是……”
她有些无力地喃喃道:
“只是……我终归是太子妃,而先生偏偏又……”
剩下的话,她没有再说下去。
也无需再明说。
她多么希望,李明夷不是太子的敌人,而是朋友,若他能来东宫效力,或许……但她没说下去,因为已经不可能了。
自己等待了二十几年的知己,只相逢了一日,便给她弄丢了。
或许往后余生,都只能在无数个孤单的夜晚,反复咀嚼回味昨夜的风月,将每一个细节榨干,嚼烂,直到彻底没有滋味。
“我理解。”李明夷平静说道。
白芷惨笑了下,忽然盈盈一礼,失魂落魄地说:“既然先生已经明白了,那我便不再打扰了。”
既已被点破,她委实没有脸面再留下。
即便,这样一来,违抗了夫君的命令。
白芷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就要走下楼去。
可她才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李明夷的声音:
“殿下,其实……你是被他逼迫的,对吧?”
白芷脚步一顿。
“殿下你与太子,名为夫妻,但他真正将你当做妻子看待么?”
白芷用力抿着嘴唇。
“说句冒犯的话,你虽是太子妃,是东宫的女主人,可太子真的愿意碰你吗?”
白芷身子摇晃了下!
“殿下……”李明夷盘膝坐在桌旁,轻声叹了口气,“你这些年……心中很苦吧。”
绝杀。
白芷霍然转身,怔怔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颤声道:“先生……”
……
……
东宫,书房中。
太子端坐于大椅中,捧起下属最新送来的情报,详细阅读了一遍,旋即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着前方幕僚:
“所以,根据你们再次私下调查,劫法场那一日,勾栏中的伙计描述,衣着打扮与李明夷主仆相似的那两个客人,并不是他!?”
282、苦海
迎着太子锐利的目光,站在房中的幕僚赶忙点头:
“是的。刑部那日的调查太过仓促了,或是因滕王府的逼迫,没有充分调查,只询问了大概衣着、年龄、样貌。
而我们这回私下去打探,没有惊动旁人,只寻了勾栏伙计,给他看了画像,得到了这条情报。”
太子兴奋地站了起来,呼吸急促,于房间中走动:“不是他……不是他……”
这个消息无疑是一枚重磅炸弹,令太子难以遏制激动心情。
在此之前,他虽于姚醉面前说过对李明夷的怀疑,但心中仍无法确认。
可这条情报却将李明夷身上的嫌疑空前放大。
不只是劫法场当日,他的行踪成迷这么简单,更关键的是,倘若这情报是真的,那说明李明夷提早就在预防后续的调查。
并且找人冒充成自己与婢女,故意在勾栏制造“不在场证据”!
他为什么这样做?
他在掩盖什么?
他为何能知道,后续会被调查?!
除非……他早就预料到谭同等人会被劫走,因为心知自己接触过苏镇方,所以难以避免被查。
这才早先进行布置。
“难道……他真的有问题!?”太子心中喃喃低语,随着而来的,是难言的战栗。
回想这个李明夷出现后,数月来所作所为,倘若此人是内鬼、奸细……那文允和、柳景山,是否也有问题?
此人当初胆敢冒着死亡风险,进入斋宫,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太子的心脏怦怦狂跳,如同一个空军数月的钓鱼佬,终于等到了湖底的大鱼咬钩。
“不,不能急躁,要冷静!”太子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勾栏伙计的话,只能说明他存在嫌疑,但并非实质证据。只有这些,还远不够。”
他重新盯着幕僚,沉声道:“继续查!加大力度!”
幕僚为难道:
“滕王府那边的人已反应过来,在不断阻拦我们……”
“不必在乎!”
太子反手摘下腰间的玉牌,丢过去,“持本宫的腰牌,若有哪个关节卡住,便以东宫名义打通!”
“这……”幕僚心惊不已。
这意味这场与滕王府的暗战将会从“水面下”转入“水面上”。
也意味着,一旦双方发生冲突,必会惊动皇帝。
再考虑到太子几次三番,针对李明夷的行动,若这回仍是一场乌龙,无法将人弄死……
“按照本宫的命令,去查!”太子看出他的犹豫,红着眼睛道。
他已确定,李明夷绝对有问题。
这次,只要抓出这只内鬼,非但可铲除心腹大患,更可以一举扳回局面,将滕王彻底打入尘埃!
“遵命!”幕僚应声,步履匆匆离去。
……
……
大红楼内。
“先生……”白芷转头回望,茫然而错愕地喃喃。
李明夷仍旧盘膝坐在地上,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而随着她的转身,李明夷也扭过头来,脸上没有嘲讽、讥笑、挖苦或怜悯。
只有同情。
他轻声道:“殿下想问,我如何得知这些?还是想矢口否认,说在下所言并不真实?”
“我……”
白芷有些瑟瑟发抖,如同秋风里一朵雏菊,她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自己与夫君的关系,于外界而言,自然是隐秘。
无论出席任何场合,至少表面上,二人仍旧维持着“恩爱夫妻”的样子。